“晚了!!”闻桥绝望地朝着梁卫国喊:“你还不愿意承认,那我告诉你!!梁方没救了!没救了!!”
“他不要朋友不要家人,不要爸,不要弟,他只要一个提款机!”
闻桥狠狠推开梁卫国,扑到地上死死摁住反抗的梁方。
梁方再怎么瘦也是一个实打实的成年男人,闻桥被他踢踹了好几下,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
“你看他——你看啊,他还是你儿子吗?!他还是吗!!他为了钱,为了钱!连外婆的骨灰盒都能拿来做交易,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闻桥对着梁卫国声嘶力竭地吼完,俯身死死掐住梁方的脖颈:“说!!你把外婆的骨灰盒放哪里了!你说!!”
梁方脖颈额头青筋暴起,他卡着喉咙喊救命,喊爸,救命。
梁卫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去掰闻桥的手,可那只手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他又去看地上的儿子,脸已经憋得青紫,像是要死了。
像是已经喘不过气。
像是已经要死了。
梁卫国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提起那把被闻桥踹翻在地的椅子。
楼梯间的灯次第亮起。
夏夜里燥热的风又缓慢停滞。
贴了倒福字的大门敞开着,争执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闻桥在这一瞬间真实地失去了理智,他掐住梁方质问他的时候,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嘴巴里在说什么。
血液在他的身体里飞涌,蹿过心脏,倒流入耳道,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闻桥猝然回头。
他看到了脸庞扭曲的梁卫国。
梁卫国两只手高举着一把椅子,灯下,逆光的阴影铺开在闻桥苍白的脸颊。
伴随着梁卫国的一声哀叫,椅子猛然砸下——
——闻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平静又冷淡地跳跃着,和他的自以为是的失望决然不同——好像他的心脏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天。
闻桥不躲不避,近乎茫然地迎接。
可是椅子没有砸落到他身上。
下一秒钟。
有人一整个挡在了他身前。
光影和扭曲的面庞被隔绝在人类的体温之外,闻桥在自己的血流和心跳声之外,听到了清晰的一声闷哼。
——是程嘉明。
第54章 “团圆”
闻桥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断档。
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梁卫国又在干什么,梁方为什么会脸色发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而程嘉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一个又旧又破又臭烘烘的小房子里。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画面。
闻桥茫茫然然地被程嘉明从地上拉起来,又被他扯着手臂抵在身后,全然的保护状。
成年男人的手掌心滚烫,他偏过了头,好像在对着闻桥说话,但闻桥听不太见,他也说不出话。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闻桥确切的回应,又实在没办法短时间内搞清楚状况,程嘉明果断决定要带着闻桥走——先离开这里。
闻桥整个人是软的,被程嘉明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了什么。
闻桥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带靠背的四脚折叠椅。
老款式,靠背和坐垫上的皮料在经年里已然斑驳掉落,椅腿都生了锈。
此时此刻,它就这么狼狈地、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而就在几分钟前,它还被人握在手里、高高地举起。
——被人握在手里——
被人高高举起——然后砸到了——砸到了程嘉明——
闻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在耳道里闪过一道近乎尖锐的嗡鸣声后,闻桥所看到的、静默着的世界终于再一次汹涌起澎湃的噪音。
夏夜的蝉鸣和梁方的怒骂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闻桥的大脑。
闻桥一把掰开程嘉明的手,俯身捡起地上的椅子。
他一言不发,拎着这把椅子就这么朝着梁卫国狠狠砸了过去。
梁卫国下意识躲,他一躲,椅子直接砸到了捂着脖子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梁方身上。梁方当场发出一声哀嚎,重新跌坐回地上。
没砸到梁卫国,闻桥也不管,直接提起拳头就要冲上去揍——被程嘉明直接抱住了腰。
程嘉明在他耳边喊,声音发紧:“闻桥,冷静!冷静!我没事——”
冷静个屁——没事个屁!!!
闻桥头也不回,一双通红通红的瞳孔凶狠地瞪向梁卫国,咬牙切齿吼:“我就是要杀了你儿子!!我就是要杀了他!!还有你!!!”
梁卫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麻木又茫然地回望着闻桥,嘴巴蠕动着,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小桥,对不起。
闻桥在怒吼。
其实他的嗓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即便是这样了,那动静依旧是吓人的,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愤怒的气音——梁方开始相信闻桥真的会杀了他。
梁方捂着自己的脖颈,目光扫过呆呆站着的梁卫国,最后停留到了他的弟弟,闻桥的身上。
他长大了。
家里唯一的小孩儿也长大了。
梁方觉得闻桥应该会比他有出息一点。
然后梁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死死拦住闻桥的男人身上。
……啧。恶心的同性恋。
梁方咳了两声,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在小公园里。”梁方的声音也哑了,他刚刚被闻桥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好像都要被掐断,现在每说一个词,舌根都在发疼。
“去找吧闻桥,”梁方慢吞吞说:“还是别杀我了吧,多脏你的手啊,你还得干干净净地捧着你外婆的骨灰盒重新下葬呢。”
寂静晦暗的楼道里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正好是隔壁邻居下晚班。
见梁家大门少见地敞开着,他哟了一声,叫了声:“老梁,在家呢!”
梁卫国却没有应声,里头只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奇怪,伸头想要探进大门瞅瞅,却和跑出大门的人一整个迎头撞上。
邻居被撞得整个后仰着撞到梁家那扇大门上,发出哐地一声响。
结果撞他的人一句道歉没有,脚步都没停,自顾自就往楼梯下跑。
“嘶……哎,不是,你怎么回事——”邻居伸出手下意识就想要去扯,结果被屋子里出来的另一个人握住了手腕,直接摁下了。
“对不住。”
陌生的斯文男人一脚跨出梁家大门,冲着邻居轻点了一下头。
邻居说:“你是谁,怎么从老梁家出来——老梁!老梁!你家遭贼了!!”
对方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松了手,直接追着前头的人也下了楼。
“……”邻居背靠着大门,原地愣了两秒,抬脚走进梁家。
梁家亮着灯,除开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外,也不像是遭贼的样子。
邻居看到了窗边站着的梁卫国,也看到了站在客厅里,正仰头看全家福照的梁方。
看到了梁方,邻居心底瞬间就有数了。
百分百又是梁卫国这不争气的儿子惹出了事。邻居心底叹了口大气,摇了摇头,悄悄又退出了屋。
老房子里的楼梯窄,灯光暗。
程嘉明三步并做两步,还是没能追上闻桥。
跑出昏昏的楼梯间,小区里的路灯同样算不上明亮,程嘉明来回看了左右,最后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夜风几乎停滞,高高的梧桐树枝叶静默,但蝉鸣声依旧很闹,也有几道人声错落着响起,老房子隔音不好,谁家哭谁家笑听得一清二楚。
夜深了,小公园里没有其他人。
沙坑和滑滑梯的顶上亮着两盏新安置的大灯,照得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无处遁形,这大概是这一整个老小区最明亮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