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两遍,终于恢复了平静。
闻桥想要吃红烧鸡块的,结果送进嘴咬了半天才发现那是块姜。
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饭,餐厅里挂在墙面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半。
闻桥让梁卫国再给梁方去个电话,问问梁方他人到哪里了——总不能真的捧着骨灰盒一路从村里走回来吧?没有公交车那就叫个出租车,又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
结果,这电话不打倒还好,一打一问——梁方竟然真的在玩徒步。
这下就连梁卫国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叫不到车?”是没人愿意载呢,还是说,梁卫国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钱不够?”
梁方没承认,生硬地丢下一句让闻桥等着,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闻桥听了个全程,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冰柜里拿了瓶冰可乐,旋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真踏马的……闻桥想,有没有编剧想写荒诞喜剧啊,总感觉他们家今晚这一出戏要能拍出来摆到电影院,票房没准都能过亿。
“舅舅。”闻桥握着可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坐定之后他看向梁卫国,又叫了一声舅舅。
“……你觉得他还有救吗?”闻桥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茫然又认真地问梁卫国:“你真的觉得梁方还有救吗?”
梁方是十点过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到的。
十二公里的路,他将将走了三个钟头——梁方以前不这样的,他初中高中的时候体育一直很好,一千米甚至能跑进三分十五秒。
读书也好,甚至连钢琴都弹得很好——比闻桥好,梁蕴华生前一直蛮得意地说,全家只有梁方遗传到了她的音乐基因——就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
闻桥打开大门。
屋外的声控灯照亮寸地,梁方浑身上下像是被雨淋过一样湿,他双手空空地举起,冲着闻桥说嗨。
梁方却在闻桥开口的一瞬噗地一下笑了。
指着闻桥的嗓子,梁方说:“闻桥,你这嗓子一开口,真就跟个鸭子叫一样——哎你以前是不是也犯过这病来着?”
闻桥不搭腔,平视的目光冷冷地盯住梁方,梁方扯了下衣领,错开闻桥的视线,啧了声。
“你让我进去,挡门口干什么,走走走,有话回屋里说——让开啊!”
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梁方的这一句让开,闻桥垂了一下眼,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了身体,留开一道空隙。
梁方撞开闻桥的肩膀大跨步往屋子里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骤然熄灭。
闻桥站在门口,盯着黑漆漆的楼道看了一会儿,松开了门把手,转身也往屋子里走。
——几年之前,梁方毫无征兆地从一个人类“进化”成了一条赌狗,现在,闻桥觉得他好像又“进化”了——他好像从一条赌狗“进化”成了一块滚刀肉。
进屋的梁方一脸不痛不痒的表情,先朝着梁卫国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
闻桥冷眼看着梁卫国跟在梁方的屁股后头,从客厅跟到了厨房门口。
梁卫国站在厨房的门口,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对梁方说了什么。
梁方关闭了水龙头,手撑着台面不耐烦地喊出一句:“你又要说什么?”
“——我只是问你把奶奶的骨灰盒放哪里了!”梁卫国转过头,飞快地瞟了闻桥一眼,又看向梁方,苦口婆心地讲:“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梁方甩了一下湿漉漉的手,一把推开梁卫国,走向靠墙站着的闻桥。
梁方径直走到闻桥跟前,站定了。
他先笑,然后捋了下湿漉漉的额,说:“小桥,你看,我人也来了,你怎么说——我给你写个欠条?”
闻桥:“你还没说你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啊……”梁方伸出手,一把揽过闻桥的肩膀,姿态亲热地跟闻桥商量:“要不这样,你给我八万,剩下的两万你自个儿留着开销。”
闻桥轻飘飘说:“成啊,谢谢哥还给我留了两万,大气。”
梁方听了就笑。
闻桥也笑:“借条就不用了,你只要把外婆的骨灰盒给我拿过来,放那儿,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梁方笑着问:“放哪儿?”
闻桥指了指梁卫国吃饭的桌子:“那儿。”
梁方说:“行,放那儿就放那儿,那你给哥转钱,钱到账了我就给放那儿。”
“不行的哥,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闻桥说。
“……你信不过我。”梁方拍了两下闻桥的肩膀,讲:“小桥,你怎么信不过我呢?哥还能骗你不成?”
闻桥还是那句话:“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梁方缓缓松开了揽住闻桥肩膀的手,与此同时,也缓缓收起了脸上假惺惺的笑。
客厅顶上悬着的花苞大灯是十年前梁蕴华托一个学生网购的,舒展的花枝上一共长了三盏灯泡,其中两盏已经坏了,余下一盏亮着冷色的光。
这一道冷色的光从房梁顶上投射下来,照得梁方像一只样貌怪诞的兽——总之不像个人。
梁方说,不行的,小桥。
“你得先把钱给我,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哈,真不愧是兄弟俩,我们可真恶心到一起去了,是不?说起来你看,哥都没关心关心你,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分了没啊?”
闻桥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目光砸在梁方身上,他又一次重复:“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分了是吧?人什么家世,动一动脑子就知道他就是图你长得好,玩玩你,偏就你当真,蠢不蠢啊。”梁方指着闻桥,嗤笑:“还被人拍了照片满世界宣传,险些就恶心到奶奶跟前了——要不是我帮你挡着,闻桥,你踏马跟我说谢谢了吗?!”
闻桥的脸在冷色的光线映照下透出一种几无血色的白,闻桥觉察到了自己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在细微地抖。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梁方推搡闻桥的肩膀:“你跟我要奶奶的骨灰盒,闻桥你凭什么——我才是她孙子,她生前最疼的人也是我!别忘了,你姓闻,我姓梁,要给她竖墓碑,上面头一个刻的也是我的名字!!你踏马算老——”
——嘭!
闻桥一步跨上前,握紧的拳头直直撞上梁方的左脸。
梁方毫无预备,瞪大眼睛嘭地一下仰倒在地。
用力到泛白的指骨,全然收紧的臂膀,闻桥俯身,一整个揪住梁方的衣领,把他从地上又提了起来。
“我不算老几!”闻桥又一记拳头下去,在梁方的哀嚎声中,哑声怒吼:“我踏马只是让你把梁蕴华的骨灰盒给我交出来!”
梁卫国看到这个场景,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回过神,一直到闻桥第三记拳头落到梁方身上时,他才惊骇欲绝地叫了一句闻桥,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闻桥的手臂,阻止闻桥的动作。
“好好说话,桥,我们好好说话——不能打!不能打啊——”梁卫国几乎是在哀求。
闻桥一把甩开梁卫国,双眼通红,半站起身
“好好说话?”闻桥嗤笑:“我还不够好好说话的吗?”
梁方蜷起身体想要逃,被闻桥一脚狠狠踩住脊背,梁方反手掰住闻桥的小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梁卫国又一次扑过来,抱住闻桥的腿:“他是你哥,是你哥啊,你就他一个哥了——看在舅舅的面子——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闻桥不敢置信梁卫国竟然有脸提起梁蕴华。
“梁卫国,你是不是也跟着梁方一起疯了,他干了什么你踏马心里有没有数!!”
梁卫国眼睛也红了:“我会管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