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7)

2026-04-29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两遍,终于恢复了平静。

  闻桥想要吃红烧鸡块的,结果送进嘴咬了半天才发现那是块姜。

  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饭,餐厅里挂在墙面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半。

  闻桥让梁卫国再给梁方去个电话,问问梁方他人到哪里了——总不能真的捧着骨灰盒一路从村里走回来吧?没有公交车那就叫个出租车,又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

  结果,这电话不打倒还好,一打一问——梁方竟然真的在玩徒步。

  这下就连梁卫国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叫不到车?”是没人愿意载呢,还是说,梁卫国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钱不够?”

  梁方没承认,生硬地丢下一句让闻桥等着,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闻桥听了个全程,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冰柜里拿了瓶冰可乐,旋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真踏马的……闻桥想,有没有编剧想写荒诞喜剧啊,总感觉他们家今晚这一出戏要能拍出来摆到电影院,票房没准都能过亿。

  “舅舅。”闻桥握着可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坐定之后他看向梁卫国,又叫了一声舅舅。

  “……你觉得他还有救吗?”闻桥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茫然又认真地问梁卫国:“你真的觉得梁方还有救吗?”

  梁方是十点过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到的。

  十二公里的路,他将将走了三个钟头——梁方以前不这样的,他初中高中的时候体育一直很好,一千米甚至能跑进三分十五秒。

  读书也好,甚至连钢琴都弹得很好——比闻桥好,梁蕴华生前一直蛮得意地说,全家只有梁方遗传到了她的音乐基因——就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

  闻桥打开大门。

  屋外的声控灯照亮寸地,梁方浑身上下像是被雨淋过一样湿,他双手空空地举起,冲着闻桥说嗨。

  梁方却在闻桥开口的一瞬噗地一下笑了。

  指着闻桥的嗓子,梁方说:“闻桥,你这嗓子一开口,真就跟个鸭子叫一样——哎你以前是不是也犯过这病来着?”

  闻桥不搭腔,平视的目光冷冷地盯住梁方,梁方扯了下衣领,错开闻桥的视线,啧了声。

  “你让我进去,挡门口干什么,走走走,有话回屋里说——让开啊!”

  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梁方的这一句让开,闻桥垂了一下眼,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了身体,留开一道空隙。

  梁方撞开闻桥的肩膀大跨步往屋子里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骤然熄灭。

  闻桥站在门口,盯着黑漆漆的楼道看了一会儿,松开了门把手,转身也往屋子里走。

  ——几年之前,梁方毫无征兆地从一个人类“进化”成了一条赌狗,现在,闻桥觉得他好像又“进化”了——他好像从一条赌狗“进化”成了一块滚刀肉。

  进屋的梁方一脸不痛不痒的表情,先朝着梁卫国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

  闻桥冷眼看着梁卫国跟在梁方的屁股后头,从客厅跟到了厨房门口。

  梁卫国站在厨房的门口,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对梁方说了什么。

  梁方关闭了水龙头,手撑着台面不耐烦地喊出一句:“你又要说什么?”

  “——我只是问你把奶奶的骨灰盒放哪里了!”梁卫国转过头,飞快地瞟了闻桥一眼,又看向梁方,苦口婆心地讲:“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梁方甩了一下湿漉漉的手,一把推开梁卫国,走向靠墙站着的闻桥。

  梁方径直走到闻桥跟前,站定了。

  他先笑,然后捋了下湿漉漉的额,说:“小桥,你看,我人也来了,你怎么说——我给你写个欠条?”

  闻桥:“你还没说你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啊……”梁方伸出手,一把揽过闻桥的肩膀,姿态亲热地跟闻桥商量:“要不这样,你给我八万,剩下的两万你自个儿留着开销。”

  闻桥轻飘飘说:“成啊,谢谢哥还给我留了两万,大气。”

  梁方听了就笑。

  闻桥也笑:“借条就不用了,你只要把外婆的骨灰盒给我拿过来,放那儿,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梁方笑着问:“放哪儿?”

  闻桥指了指梁卫国吃饭的桌子:“那儿。”

  梁方说:“行,放那儿就放那儿,那你给哥转钱,钱到账了我就给放那儿。”

  “不行的哥,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闻桥说。

  “……你信不过我。”梁方拍了两下闻桥的肩膀,讲:“小桥,你怎么信不过我呢?哥还能骗你不成?”

  闻桥还是那句话:“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梁方缓缓松开了揽住闻桥肩膀的手,与此同时,也缓缓收起了脸上假惺惺的笑。

  客厅顶上悬着的花苞大灯是十年前梁蕴华托一个学生网购的,舒展的花枝上一共长了三盏灯泡,其中两盏已经坏了,余下一盏亮着冷色的光。

  这一道冷色的光从房梁顶上投射下来,照得梁方像一只样貌怪诞的兽——总之不像个人。

  梁方说,不行的,小桥。

  “你得先把钱给我,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哈,真不愧是兄弟俩,我们可真恶心到一起去了,是不?说起来你看,哥都没关心关心你,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分了没啊?”

  闻桥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目光砸在梁方身上,他又一次重复:“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分了是吧?人什么家世,动一动脑子就知道他就是图你长得好,玩玩你,偏就你当真,蠢不蠢啊。”梁方指着闻桥,嗤笑:“还被人拍了照片满世界宣传,险些就恶心到奶奶跟前了——要不是我帮你挡着,闻桥,你踏马跟我说谢谢了吗?!”

  闻桥的脸在冷色的光线映照下透出一种几无血色的白,闻桥觉察到了自己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在细微地抖。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梁方推搡闻桥的肩膀:“你跟我要奶奶的骨灰盒,闻桥你凭什么——我才是她孙子,她生前最疼的人也是我!别忘了,你姓闻,我姓梁,要给她竖墓碑,上面头一个刻的也是我的名字!!你踏马算老——”

  ——嘭!

  闻桥一步跨上前,握紧的拳头直直撞上梁方的左脸。

  梁方毫无预备,瞪大眼睛嘭地一下仰倒在地。

  用力到泛白的指骨,全然收紧的臂膀,闻桥俯身,一整个揪住梁方的衣领,把他从地上又提了起来。

  “我不算老几!”闻桥又一记拳头下去,在梁方的哀嚎声中,哑声怒吼:“我踏马只是让你把梁蕴华的骨灰盒给我交出来!”

  梁卫国看到这个场景,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回过神,一直到闻桥第三记拳头落到梁方身上时,他才惊骇欲绝地叫了一句闻桥,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闻桥的手臂,阻止闻桥的动作。

  “好好说话,桥,我们好好说话——不能打!不能打啊——”梁卫国几乎是在哀求。

  闻桥一把甩开梁卫国,双眼通红,半站起身

  “好好说话?”闻桥嗤笑:“我还不够好好说话的吗?”

  梁方蜷起身体想要逃,被闻桥一脚狠狠踩住脊背,梁方反手掰住闻桥的小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梁卫国又一次扑过来,抱住闻桥的腿:“他是你哥,是你哥啊,你就他一个哥了——看在舅舅的面子——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闻桥不敢置信梁卫国竟然有脸提起梁蕴华。

  “梁卫国,你是不是也跟着梁方一起疯了,他干了什么你踏马心里有没有数!!”

  梁卫国眼睛也红了:“我会管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