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6)

2026-04-29

  闻桥:“那对不住了,真话就是这么难听。”

  梁方笑了,他倒没生气,只是说:“你都二十了吧,小桥,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个小孩儿脾气,你说你跟我赌什么气——我们俩兄弟反正都没出息,我承认我名声是不好听,那你的名声,不也没好听到哪儿去么?”

  闻桥嗯了声,讲:“可不么,所以显得梁蕴华更可怜了,她拢共就俩孙辈,一个赌鬼一个同性恋。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也不安生,还要被你从坟里挖出来——梁方,说真心话,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梁方终于不说话了。

  小窗外的日头又落了几寸,日光是泛着腥红的黄。

  闻桥生硬的语气一转,又软了下来,他又冲着人叫了声哥。

  他说:“哥,我把我存款截图都发你了,你别以为我诓你,真不是,我是真的有钱。”

  梁方那头大概在看信息,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刺挠声。

  闻桥换了只手拿手机,问他:“看到了吗?不少吧。”

  梁方说:“看到了。你挺厉害,攒挺多。”

  闻桥轻咳了两下,也笑了。

  闻桥的喉咙其实已经哑到快要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对着电话那头的梁方说:“是吧,是挺多。你想要的话,那现在就带着外婆的骨灰盒来一趟家里吧,咱们兄弟两个有事儿当面说。 ”

  梁方讲:“……现在?”

  闻桥的语气也松快了下来,说:“明天也行。就是没准明天我就改主意了,毕竟你也知道的,我也不是多么有良心的人。”

  梁方又开始犹豫了,他肯定知道闻桥不会白白给他送钱——可闻桥手里有钱,这毕竟是离他最近的一笔钱了。

  闻桥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梁方犹犹豫豫讲:“我现在人在村里,挺远的,现在这个点也没车了。”

  “那就走过来呗,”闻桥轻飘飘说:“我也不心急,你更不用怕天黑,反正有外婆陪着你。”

  梁方那头停顿了好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咬牙说行。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闻桥,你可不能反悔。”

  闻桥没应声。

  他直接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

  日头全然落下之后,老小区里渐渐有了人声。

  夜里起了一点风,吹动了浓密的梧桐树叶,树叶沙沙地响。

  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出门找地方吃饭,走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碰到了对老邻居。

  老夫妻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精神矍铄,那老太太眼神明亮,离得还有几步远就已经看到了梁卫国。

  她抬手和梁卫国打了个招呼,说:“卫国,这好久没见你了,吃饭了没啊?”

  梁卫国讷讷应声,说:“正要去、正要去。”

  老太太刚要说你一个人呢,错眼一看,发现梁卫国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个不争气的梁方,定睛一看,她唉了一声,惊喜道:“闻桥!”

  闻桥往前走了两步,朝着老太太叫了声周老师,又对着周老师的老伴儿叫了声方老师。

  这两位都是梁蕴华以前的同事,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闻桥还小的时候常去他们家玩耍。周老师是教数学的,一直鼓吹梁蕴华应该送闻桥走竞赛,说闻桥挺聪明一个孩子,别耽搁了。

  周老师看到闻桥倒真的是惊喜,她一把抓住闻桥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人又是在哪儿,是读书还是工作。

  闻桥的喉咙哑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勉强说了几句话之后,周老师就皱起来了眉,赶忙叫他不要说话了。

  “哎哟,这是累的?”周老师拍了拍闻桥的肩膀,让他:“也要记得休息,要自己心疼自己。”

  闻桥点头,说会的。

  和周老师夫妻告别之后,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在街头走了一圈,最后找了家新开的小炒店。

  大概是开张不久,一整个小餐馆里明亮又冷清,好在食材看上去很新鲜。

  闻桥很阔绰地点了八个菜,点菜途中梁卫国一直说够吃了够吃了。

  闻桥摆摆手,示意没事儿。

  “吃不完就打包放冰箱。”闻桥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冰箱还在么?”

  梁卫国应该看明白了,但他低下头,当做没有看懂。闻桥觉得他演技烂透了。

  可能是人不多的关系,菜上得很快,闻桥把饭和菜都往梁卫国面前推。

  梁卫国拔了双筷子递给闻桥,闻桥没接,梁卫国就自己用了。

  说是吃饭,其实闻桥没有一丁点儿胃口,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着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翻腾——他只想吐。

  但梁卫国吃了很多。

  他吃了非常、非常多。

  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不足以影响他的胃口,他的亲生儿子做出来的这些畜生事情,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桥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闻桥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细微一声“叮——”。

  这一记细微的动静简直像是夏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它吹动了闻桥浑浑噩噩一片混沌的脑子。

  闻桥一把抓起手机。

  果不其然,是程嘉明。

  程嘉明发过来的最新的信息跳显在首页。

  他说:【闻桥,处理家事的同时也要记得吃晚饭。】

  闻桥眨了一下眼,坦诚地告诉程嘉明:

  【我吃不下】

  【我有点犯恶心】

  【吐.emoj】

  【吐.emoj】

  【哭.emoj】

  【吐.emoj】

  闻桥连发了四个吐,但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够,他恨不得发四十个,四百个吐。

  他忍不住,打字告诉程嘉明他的心情:

  【程嘉明,我真的很不开心。】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闻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踏马任性。

  ——你不开心?

  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凑一起,开开心心滑个雪,现在你倒好,莫名其妙就给人砸过去一句不开心——多冒昧啊闻桥,还让不让人安心陪一陪孩子了?

  点撤回。

  快点撤回。

  ……

  靠。

  闻桥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很不听使唤,它怎么都不乐意去撤回这条不开心。

  闻桥十分生气地瞪着自己的手指。

  ——闻桥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不开心”显然让那一头的程嘉明有些“应激”。

  他接连发了一串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很难处理吗。

  他又说,闻桥,方不方便打个电话。

  闻桥有点儿想对程嘉明说是的,非常非常难处理。

  ——放在平时,这个话闻桥说了也就说了,但今天,闻桥提醒自己,真不行。

  不要做一个扫兴的人,闻桥。

  闻桥于是打字回复:

  【就一点小抱怨而已啦】

  【没有真的不开心】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不难解决,总之,等回来后我再跟你细说噢】

  【好好陪小朋友,程嘉明,专心!专心!】

  【这才是你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严肃.jpg】

 

 

第53章 “照人来”

  闻桥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程嘉明给他发的任何东西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溺死鬼,下意识就想要拖着程嘉明一起下水。

  真不能这样。

  闻桥关灭屏幕,把手机啪地一下摁在餐桌上。

  他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往嘴里塞。

  靠,不是酸辣土豆丝吗?!怎么尝不出一点味儿。

  闻桥恨恨地又往嘴巴里塞了两口。

  被刻意冷落在餐桌上的手机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半分钟后,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闻桥瞄了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他抿着唇,一脸倔强地把手机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