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5)

2026-04-29

  * *

  明亮的灯光从极高的穹顶上倾泻下来,银亮亮的一片光。

  宽阔深长的雪道上,有初学者绑着小乌龟,一路尖叫着横冲直撞下来。

  程颂安踩着单板看热闹看得咯咯直笑。

  一直到那尖叫着的新手滑远了,他才扶了扶帽子,也滑了出去。一个漂亮的回转,在掀起一小片的雪雾后,稳稳地停到了他爸爸身前。

  “爸爸!”程颂安兴奋地抬头问正盯着手机的程嘉明:“你有拍到我刚刚那一下吗?记得发给闻桥——爸爸,你把我的照片发给闻桥了吗?他有没有给过来回复,他是不是夸我很帅很厉害?”

  一身深蓝色雪服的程嘉明摘下帽子,俯身对程颂安说:“Anson,爸爸出去打个电话,你去一下妈咪那边好吗?”

  说是陪儿子,但程嘉明和Fanny泾渭分明地站在雪道的两边,好在程颂安早已习惯父母的状态。

  小朋友快速地眨了一下眼,说好的。

  “——但是爸爸,你还没有回答我,闻桥有夸奖我吗?”小孩儿很关心这个,他需要来自朋友的肯定。

  程嘉明俯身调整程颂安的手套,告诉他:“有。”

  “他夸了你很多。他还说下一次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再一起过来玩,但闻桥不会滑雪,到时候你可以教一教他。”

  程颂安大声地说ok,他保证:“我会当一个出色的老师!”

  说完,他得意地冲着程嘉明挥了下手,然后朝着他妈咪的方向滑了过去。

  程颂安平安落定到Fanny身旁。

  Fanny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程颂安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Fanny又抬起头向程嘉明看来,然后朝着他点了下头。

  程嘉明握着手机走出雪场。

  工作日的下午,雪场二楼的休息室人不算太多。

  程嘉明要了杯咖啡,坐在角落给闻桥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过去时候,提示音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程嘉明挂断电话,耐心等待一分钟。一分钟后,他又一次拨过去,然而闻桥电话依旧占线。

  程嘉明挂断电话,抿了一口咖啡,给闻桥留言。

  【闻桥,刚刚打你两次电话都显示你正在通话中,是在忙吗?】

  【我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想问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吃的午饭,还有你嗓子的情况】

  【还疼还哑吗?】

  【我很担心】

  【结束电话之后,给我个消息吧】

  【猫咪微笑.jpg】

  钢铁森林里的日光灼热明亮,程嘉明一直到喝完这杯咖啡都没能等来闻桥的回信。

  又五分钟后,他再次尝试着给闻桥打去电话——这次没有占线,但在响过两次之后,电话被掐掉了。

  程嘉明握着手机靠坐在沙发里,沉眸思索。

  好在很快的,他的手机上开始接连跳出信息。

  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小朋友像是终于记起来了世界上还存在有程嘉明这么一个人。

  他先是发过来一个惊恐的表情。

  很快撤回。

  又改成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说:

  【……啊】

  【对不起啊程嘉明】

  【忘记跟你报备了】

  【TAT】

  【猫咪磕头认错.gif】

  【我老家那边出了点事儿,着急回去处理一下】

  【就一点小事,两三天就能搞定,搞好了我就回来哈】

  【抱住.jpg】

  【猛亲.jpg】

  程嘉明的目光顿在倒数第四行的文字上,他回复说:

  【那你人现在是在路上还是?】

  闻桥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

  【我刚到家】

  【唉,家里一把好椅子都没有,刚搬了个椅子想坐坐,那椅子腿就瘸了,险些把我摔个狗吃屎】

  【生气.jpg】

  【幸亏老子眼疾手快,哈,没摔着,你放心】

  程嘉明:【给一下定位,闻桥。】

  闻桥干脆利落地分享了定位。

  程嘉明说收到。

  程嘉明又问::【家里的事情麻烦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闻桥又不回复了。

  程嘉明的手指轻敲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在暗下之后又跳亮,头像上的小朋友笑得灿烂。

  来回点了几下后,程嘉明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过通道时,他看到了休息室外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是沉静的、阔大的落日。

 

 

第52章 “明月”

  闻桥给程嘉明发完定位就收起了手机。

  屋子里闷得太热,味道也令人作呕,闻桥走到餐厅,扯开窗帘,推开玻璃窗。

  窗外的电线杆上缠着厘不清的线团,电线杆旁是修剪得极高的梧桐树干,铺着灰白浅褐交织的迷彩纹,屋外几乎没有风,浓郁的、深绿色的梧桐叶片在夕阳里宁静地舒展着。

  落地电扇吹来的热风鼓起闻桥身上的白色短袖,闻桥研究了一会儿窗外那棵五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树,转头问梁卫国:“怎么样,联系到你儿子了吗?”

  站在客厅里的梁卫国不知道是单纯的热还是心急,满头淋漓的大汗。

  他揪起衣角擦了下额头,两只手捧着手机说:“等等,等等。”

  “还有四分钟。”闻桥盯着梁卫国手里的老式手机,轻声讲:“舅舅,我真的不想报警,你说过的家丑不可外扬,我一直记在心里。”

  梁卫国背过了身。

  说是四分钟,当然还是超过了四分钟。

  梁方电话过来的时候,闻桥正站在客厅,双手抱胸,仰着头看那一张全家福。

  客厅的墙壁空荡,统共只摆了这一张照片,十几年前悬上去的照片积了挺厚的一层灰,把本来颜色就不算鲜艳的照片扑成了灰白。

  ——照片里的闻桥还是个漂亮的婴儿,他乖巧地坐在祝雨生的怀里,闻见远站在母子俩身旁,夫妻俩都在微笑,郎才女貌。

  祝雨生身旁另一张高凳子上坐着梁蕴华,梁蕴华的身后站着十来岁梁方和尚且英俊的梁卫国,梁卫国的手扶着他儿子的肩。

  其实光这么看,外甥像舅的老说法是成立的,就长相而言,闻桥远比梁方更像梁卫国。

  梁卫国的手机铃声炸响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带来细微的回声。

  闻桥迅速回头,走向梁卫国。

  “梁方的?”闻桥问。

  梁卫国握着手机愣愣地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闻桥哦了声,催他:“接啊。”

  于是梁卫国接通了电话。

  但接通了电话,梁卫国的喉咙又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像是有点说不出话,他不说话,电话那头的梁方也不吭声。

  闻桥面无表情地盯着梁卫国,又朝着梁卫国走近了两步,梁卫国张了张嘴,叫了声阿方

  “爸问你,”梁卫国一字一顿,讲:“闻桥说的,你把你奶奶……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这才传来梁方的声音。

  劣质听筒里传出来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梁方讲:“爸,我不跟你说了,奶奶就该回乡和爷爷葬一起去,不管她结了几次婚,她跟爷爷才是原配夫妻!”

  梁卫国不可置信地朝着电话吼了一声:“梁方!!”

  闻桥朝着梁卫国伸出手:“电话给我。”

  梁卫国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把电话递给了闻桥,然后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佝偻着脊背,扶着餐桌,缓缓坐到了屋子里仅剩的那把椅子上。

  闻桥拿起电话,走到窗旁,对电话那头的梁方说:“四百块钱而已,你翻不了本发不了财的,表哥。”

  梁方哑然半晌,不太确定似地讲:“是闻桥?你这说话的声音怎么变这样了?”

  闻桥讲:“累的。赚钱嘛,上班忙,加班多。”

  梁方说你这也太辛苦了闻桥。

  闻桥讲:“没办法,没学历没门道没本事,不就只能这样,不然跟你一样拿爹妈爷奶的钱去赌啊?”

  梁方讲:“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