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4)

2026-04-29

  发送。

  闻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机,重新摁灭,然后叫了车回家。

  车辆驶过平阔的江,穿过江畔因为烈日高温停工的工地,缓缓没入树木茂盛的老城。

  闻桥去年连同今年,加起来将近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回来,但记忆里矮旧的楼面和巷道几乎没有任何变动。

  对岸的新城拔地而起,而这一畔的老城的时光却像是停滞在了千禧年里。

  出租车停靠在一棵高大的榉树底下了,闻桥付钱下车。

  日头即将沉入地底,夕阳铺开在老旧的楼房缝隙,蒙昧的一线光把小区坐南朝北的小公园勾勒出旧式录像带里才有的质感。

  ——八岁以前,闻桥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放学之后回家之前,他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这里消磨过去的,童年记忆里并不缺少呼朋引伴的画面,但其实在很多时候闻桥不参与到同龄人的游戏。

  他不钟情躲藏和追逐,也不喜欢假装死亡,唯一让他有兴趣参与的群体活动大概就是站在高处往下跳。

  站到台阶上。

  站到水泥砌成的乒乓球桌上。

  站到滑滑梯、单双杠,又或者是那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子上。

  闻桥因为长得不算高,所以在这个单调的游戏中,他从来也不会是赢家——但他乐此不疲。

  穿过小公园,闻桥走过那条钻入小区的老路。

  水泥石面已经被磨去大半,露出底下细小的石子骨料,老墙生了裂缝,钻出杂草,一旁水泥电线杆上挂满了电线、贴满了广告——这些白的、红的小广告像枯萎的爬藤,一路蔓延着贴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很暗,不收光。

  闻桥走过二楼、三楼、四楼。

  他摸出手机,又一次给他舅舅拨出电话。

  他缓步走上五楼。

  砖混结构的老房隔音不好,闻桥站在门口时就听到了从屋子里传出的手机铃声。

  闻桥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他重新又敲了两下。

  停顿。加重力道。又嘭嘭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冲着门喊:“——梁方不住这里!”

  夕阳拖不进昏暗的楼道。

  闻桥收起手,对着门里的人说:“舅舅,是我,闻桥。”

 

 

第51章 “浮云散”

  闻桥的外婆梁蕴华女士生前总共有过两个子女,结过三次婚。

  闻桥的母亲祝雨生排行老二,她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即闻桥的舅舅,梁卫国。

  闻桥作为晚辈,当然不可能会对自己外婆的感情生活有什么指指点点的看法——更何况,非要说的话,一个到了六十岁也依旧热衷穿漂亮衣裳和小高跟的小老太太,叫一众老头子倾倒,在闻桥眼里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闻桥的父母在短时间里接连去世之后,梁蕴华女士力排众议,雷厉风行地处置掉了闻桥家的房子,把闻桥接到了她身边。

  闻桥那会儿被吓破了胆,晚上不敢睡觉,梁蕴华就开着一盏灯,一边钩漂亮的毛衣,一边很耐心地陪他。

  闻桥从噩梦里惊醒了,她就给他递一杯热水,然后拍拍他的脊背,让他继续睡。

  闻桥怕到不敢闭眼,她就给他唱歌。

  ——她很会唱歌。

  在退休之前,她在小学里当了十几二十年的音乐老师,她是很会唱儿歌的——但她更会唱老歌。

  闻桥还记得,她最惯常唱的小调是《月圆花好》。

  就在昏昏黄黄的灯盏下,她低着头,一边钩针一边唱。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闻桥说话时闪烁着亮起,黯色的光照在猪肝色的大门上,褪色的倒字福,剥落的春联。

  门里又没有了声音。

  闻桥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对方的回声,又开口告诉对方:“现在叫个开锁匠也就几块钱的事,舅舅,你要再不开门,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过来。”

  闻桥说完这句后,门里终于传来动静。

  锁舌迟钝的咔嗒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是一声干涩的、拖得很长的吱—吖——

  门犹疑地细开了一条缝。

  闻桥眼疾手快,伸脚卡住门框,然后手指捏住门框,一把扯开大门。

  门“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楼梯间的墙上。

  闻桥抵着对方的肩膀,直接跨进屋。

  天很热。

  屋子里闷着一股子汗液和食物腐坏的酸臭气。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老旧款式的落地扇,正直直地朝着餐桌的方向吹着热风。

  过时的旧花色窗帘被吹得掀起,又落下,又掀起,夕阳的光波浪似地晃过泛黄的墙面。

  闻桥站在入户的玄关处,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梁卫国。

  梁卫国搓着手站在门口,在闻桥目光过来的时候,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扯着唇,说:“我一开始没听到——你看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家里也没个菜。”

  “倒是想跟你说的,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没人接。”闻桥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身遭。

  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早些年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什,现在一眼望得到头了,竟然叫人觉得空旷。

  梁卫国听了闻桥的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脚,往门口挪了两步,整个人身体倾斜着往外——只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只是握住了门把手,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是我没听到电话——坐,你先坐啊闻桥。”关上了大门的梁卫国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坐哪儿?”闻桥说:“我倒是想坐,找了一圈没找到家里那对沙发,舅,我们家沙发呢?”

  梁卫国没回答,只是说:“我给你搬个椅子。”

  闻桥却不放过他:“也卖了啊?”

  梁卫国从餐厅搬了一把椅子出来,靠墙放了,示意闻桥坐。

  闻桥:“怎么不连吃饭的桌子带椅子一起卖了呢?人站着也不是不能吃,抽空也给卖了吧。”

  梁卫国还是低着头,像是他头重到抬不起,好一会儿后,他抹了把脸。

  “我们……外面吃吧。”梁卫国摸了一下裤兜,空的,又去找自己皮夹和手机,走了两步,他又匆促停下,转头勉强笑道:“外甥难得回来,吃点剩菜剩饭总不——”

  “不用了,我不是来吃饭的。”闻桥哑声讲:“你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干了什么吧?”

  梁卫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我不知道啊,他是又跟你要钱了吗?小桥你别理会他,就当他死了,一分也别给。”

  老旧的落地电扇发出苟延残喘的电机声响,窗帘盖住日光,闻桥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暗色里,他忽然觉得这个狗屁的世界有点荒诞。

  说真的。

  就说真的。

  对着摄像机脱光了衣服演戏的时候,闻桥都不觉得这个世界荒诞,但现在……

  忍耐地闭了闭眼,闻桥知道,他仅剩的耐心几乎告罄。

  “梁方现在人在哪里。”闻桥单刀直入。

  梁卫国直愣愣地说:“我不知道。我管不了他。”

  闻桥:“你知道的。你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从来不舍得打不舍得骂。舅舅,告诉我,梁方他人在哪儿。”

  梁卫国讲:“闻桥,舅舅不是骗你,舅舅是真的——”

  ——不是骗你——不是骗——

  闻桥脑子里那根紧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最后嗡一声响,断了。

  闻桥转身抬脚,哐当一脚踹倒靠墙的椅子。

  在梁卫国惊骇的目光里,闻桥剧烈地喘了两口气,他在原地走了两步,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又一会儿,闻桥开口,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他原本的嗓音声线。

  “我给你十分钟,你联系梁方,让他带上外婆的骨灰盒现在就滚过来,趁着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没准我还真能看在外婆和我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个十万八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