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87)

2026-04-29

  监视器里框着一个少年,穿着宽大的牛角扣大衣,站在剥落了红漆的大门口,他冷淡的目光落在脚旁的一只狸花猫上。

  又一秒,他抬脚。

  ——“ok,保一条。”

  粗糙的镜头摇晃着后移,框入了监视器后的男人。

  男人双手抱胸坐着,在说完保一条后,他站起身,叫了一声闻桥。

  “你自己过来比对一下。”

  穿着牛角扣大衣的少年跑出监视器,走到导演身旁,微微俯身。

  男人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细节,转头看他。

  少年面色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边,疑似偷窥视角的镜头突然被人伸手盖了一下,另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

  “张哥,又偷偷拍闻桥呢?”

  盖住镜头的手移开,一张清秀的脸在镜头前晃了晃。

  镜头外的张哥说:“过会儿也偷拍你。”

  清秀男人扬起一个笑,然后回头看了眼导演和闻桥的方向,半捂着嘴,悄声对镜头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额头:“闻桥在发烧呢……”

  话音一顿,他又讲:“空口无凭,剪辑老师,辛苦您在此处插一段前天的——”

  镜头转向头顶的灯光。

  曝光过度的浓白逐渐回缩到一汪盈盈亮的水池,水池的尽头是人工布置的一面花墙,花墙的底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工作人员赶忙跑过去,拿一张大毯子裹住他,他青白着一张脸,匆匆穿过镜头。

  “——跳了几次水了闻桥?”镜头外的男声问。

  湿着头发的年轻男人回头,笑着对镜头比了一个四。

  镜头外又传来另一道男声:“……过会儿给他灌点红糖生姜水,还有感冒药。”

  “好的傅导,都给他备上了。”

  镜头摇晃着转向导演方向,导演对镜头很敏锐,偏头看向镜头。

  “……我搞点花絮呢。”画外音说,“傅导要不要简单评价一下我们男主角今天的表现?”

  导演对镜头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屏幕定格在导演的手势,略微嘈杂的背景音里又响起来那一道清亮的男声:

  “今天拍了超过十二个钟头了,我刚刚还问闻桥要不要歇一下,他说没事儿,嗑一粒退烧药就行了。”

  “对,特别倔一小孩儿。”

  “唉也不能说倔噢,就是非常努力,非常敬业的一个演员。”

  ——镜头切换,又摇回到那一座红色的、油漆剥落的大门下。

  古朴的大门底下蹲着一只猫、一个人。

  漂亮的年轻人正歪着头软声叫咪。

  蹲着的狸花猫眯着眼不理他

  他就继续叫咪、咪。

  狸花猫终于抬起头,高贵冷艳地瞄他一眼。

  他就哇一声,笑,然后伸手,挺轻、挺小心地摸了摸猫的耳朵。

  猫抖了抖耳朵。他就收手,小声夸它可爱。

  “闻桥养过猫吗?”镜头外的男声问。

  漂亮的年轻人朝着镜头看过来,摄影棚的大灯照着他的脸,五官一整个舒展在镜头上。

  他说:“没有养过。”

  “想养吗?”

  “有点吧……但不能我说想养就养,还得问问家里人的意见。”

  两人说话的时候,狸花猫站起身,趴地舒展了一下身姿,然后抖了下毛,轻浅一跃——猫跳到了另一旁的树上。

  年轻人蹲在台阶上仰头望,说:“……它怎么走了呢?”

  有点遗憾似的,他垂下眼睛说:“唉,这猫不喜欢我。”

  不被猫喜欢的闻桥再一次出现在镜头上时,嘴巴里叼了一根体温计。

  他有些蔫地蜷缩在一张沙发上,老式的台灯昏昏亮。

  像是觉察到了镜头,他睁开眼睛,朝着镜头看了一眼。

  “烧了三天了。”镜头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清亮男声,清秀的年轻男人走入镜头,解释说:“刚刚拿了电子体温计测,怎么测都只有三十七度六,但摸他额头觉得不对劲,太烫了。”

  沙发上的人唔了两声,像是在抗议,但也有气无力的。安静不过一会儿,他又唔着问:“时间到了没?”

  “差不多到了。”

  闻桥就摘下嘴里的温度计,举起来认真看。

  大概是没看清,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台灯的方向,转动了两下水银针。

  “怎么样,体温多少?”

  沙发上的人哑着嗓子慢吞吞讲:“……三十九度?我有点头晕,可能看错了。”

  “……”

  清秀男人当场消音了一句脏话。

  镜头快速地摇晃过医院大门、急诊通道、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

  输液室里灯光明亮。

  点滴缓慢下坠,年轻人戴着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镜头又开始移动,穿梭过走廊和人群,最后定格在角落的一行标语上:珍爱生命,关注健康。

  镜头切入一段空白的黑。

  安静了五秒后,黑暗里突然呲呲响起来一阵收音机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调拨收音机电台。

  电台调拨到位,放起来一首爵士的英文老歌,英文歌声音渐低,伴随着渐渐亮起的镜头,还有一道人声:

  “嘘,别打草惊蛇。”

  “对啊,我是南方人,喜欢下雪天。”

  “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偷偷的,拍五分钟就走。”

  镜头逐渐明亮阔大。

  穿着长及脚踝厚羽绒服的年轻人歪戴着一个长毛的帽子。

  他鼻尖冻得通红,正一步一滑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行走,有雪细碎地飘落在他的身周。

  “——前两天吗?对,就是在这里取景。”

  “听说你摔了很多跤才完成的那个镜头,朱星辰说你摔得浑身淤青。”镜头外的男声说。

  “没有……哪有浑身淤青,这也太夸张了。”

  年轻人呵出的白气散在纷飞的雪瓣里,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摸出了手机。

  戴着厚手套没办法解锁,他牙齿咬着手套一角摘了手套,塞进口袋,然后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开始拍摄。

  “……在拍什么呢?”镜头外的男声问。

  “拍雪啊。”年轻人说:“给家里人看的。”

  “那生病的事情有告诉家里吗?”

  “……没有。”顿了顿,他小声补充:“不敢说。”

  “等放出来花絮的时候你家人还是会看到的。”

  “……”年轻人说:“那……那段剪了别播行不?”

  镜头外的男声笑了笑,果断换了个话题:“能把你拍的雪景发我一份吗?到时候一起给剪到花絮里。”

  “……可以的。就是水平太业余了,张哥你别嫌弃。”

  收音机电台的歌声又渐渐响起,镜头里,年轻人的脸庞带着某种底色明亮的困扰。

  有灰白的雪落在他的眼睫,他轻巧地眨了一下眼。

  * * *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天,放了一天假,晚上导演请客,闻桥迟到了,罚了一杯酒,现在正在台上唱歌。”

  小餐厅亮着暗暗的氛围灯。

  镜头里,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正在调整话筒。

  “在北京的拍摄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会转去南方,闻桥说,他老家的树在冬天也是绿的,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冬的冬天。”

  鼓点响起,年轻人支着腿半坐在高椅上唱情歌,音准和气息都很好。

  镜头之外有人起哄。

  拿着摄像机的人扫过台下所有的工作人员,最后在扫过导演时镜头稍顿,导演握着一杯酒,面容沉在阴影里,似乎是正专心看着台上的人。

  镜头没有多做留恋,又一次腾挪向小餐厅的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