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16)

2026-05-03

  宁辞青笑意微敛:“我想……您大概开出了比较苛刻的条件吧。”

  “苛刻?”何晏山面向电梯门,镜面映出他冷峻的脸,“据我所知,目前有投资意向的几家企业,都要求整体收购专利。与他们相比,我堪称慈善。”

  宁辞青说:“可是,那几家企业的老板没要求和师哥结婚啊。”

  “听你这语气,倒像和我结婚是多大的委屈。”何晏山语气平淡,却暗含锐意,“但即使抛开注资救急这件事不谈,我个人条件——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社会地位,应当都算得上理想的结婚对象。”

  宁辞青轻笑一声:“当然,晏哥是如假包换的高富帅,全城最受瞩目的钻石王老五。”

  何晏山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讽刺我。”

  宁辞青扬起明亮的笑容,正要解释。

  “我能听出来。”何晏山打断了他。

  宁辞青叹了口气,摊摊手:“晏哥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宁辞青顿了顿:“可你真的完全不考虑师哥的处境吗?”

  “我已经很为他考虑了。”何晏山语气平稳,“若不是因为他,我会和其他企业一样,直接要求打包买断专利。”

  宁辞青笑容不减:“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答应。”

  “是的,他们可以不答应。”电梯门打开,何晏山跨步而入,“而我也可以袖手旁观,看着这艘船沉下去。”

  电梯门闭合,何晏山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

  宁辞青回到实验室。

  夏叶初仍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有些失焦。

  宁辞青走过去,很自然地点了点夏叶初的胳膊:“我怎么觉得什么东西在震?该不会是地震吧?”

  夏叶初闻言脸色一白,瞬间回神。

  比起地震,他更怕的是:“是谁用离心机没配平吗?!”

  他立刻凝神感受动静,却发现一切平稳如常。

  宁辞青噗嗤一笑:“原来不是这儿地震,是你的瞳孔地震啊。”

  夏叶初无语:“我真的很难欣赏你的幽默感。”

  但经宁辞青这么一闹,方才的绷紧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散了。

  夏叶初肩膀松了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上的数据流。

  宁辞青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辅助。

  共处的默契里,时间平稳地流淌过去。

  下班后,宁辞青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抵达了城东的别墅区。

  今晚是约定好了的家庭晚餐。

  他走进玄关时,隐约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

  餐厅里长桌已布置妥当,父母坐在主位,兄姐几人各自落座,正低声交谈着。见他进来,母亲抬眼笑了笑:“就等你了。”

  宁辞青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温声应道:“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

  “是实验室的事情耽搁了吧?”母亲说道,“我听说夏氏最近可不太平。”

  宁辞青执起餐巾:“是有些调整,妈妈的消息真灵通。”

  “也不用消息灵通吧?全世界都知道了,不然夏氏的股价也不会掉成那个死样。”三哥说话及其直接,“我看你也别在那艘沉船上呆着了。想要做科研的话,去哪儿不行?”

  宁辞青垂下眼,将餐巾平整地铺在膝上:“项目进展到关键阶段,现在离开不合适。再说,夏氏的困境,也不代表我们的研究没有价值。”

  “那项目真值得你耗在那里?”二姐轻轻晃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小辞,家里供你读到博士,不是叫你将时间精力拿去给人填窟窿的。”

  “二姐说得是。”大嫂温声接话,眼神却落向主位的父亲,“爸上次还说,城南新开的生物科技园,正缺一个研发主管。辞青要是愿意,去那儿岂不是更体面?”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那笑声里并无恶意,却透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轻慢。

  “我知道。”宁辞青抬起头,朝兄姐们笑了笑,“父亲的建议我一直很认真地考虑着。”

  “辞青啊,”父亲放下筷子,让全桌静了下来,“家里不是要干涉你。但你得明白,夏家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那些研究,放在哪儿做不是做?何必非要沾这浑水?”

  宁辞青知道如何隐忍,这听到这句话,仍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父亲:“研究并非放哪儿做都可以的。我现在做的这一个项目,非在夏氏不可。我离不开夏氏,夏氏也离不开我。”

  众人听了之后,几乎要笑出声,只觉得这太好玩了,如同看着小孩儿抱着旧玩具不肯撒手。

  三哥热切地说道:“老幺啊,你这话说得……夏氏离了你能不能行,咱不知道。可咱们家,离了你,倒是真会少不少乐子。”

  “老三,你别逗他了。”二姐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着宁辞青,“你就是太认死理。家里给你安排的新平台,资源更好,前景更稳,怎么就不如夏氏那个摊子了?”

  大哥也温声接话:“把目光放长远些。旧的该放就放,家里还能害你不成?”

  宁辞青抬起眼,看着一张张笑脸——那些宠爱他的、为他“好”的、却从未真正正视过他的脸。

  宁辞青坐在那片笑声与劝解声中,没有再开口。

  母亲察觉到他沉默下的暗涌,轻轻伸过手,覆在他手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懂事的孩子。你总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可宁辞青只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宁辞青看着母亲,忍不住据理力争:“何氏会给实验室注资,并非死路一条。”

  父亲冷笑:“何晏山那狼崽子,我还能不知道吗?只要他沾手了,这个项目还能姓夏?”

  宁辞青道:“又或许,夏氏会遇到一个出于善意的、挺身而出的第三方投资者。”

  “你是说类似‘白骑士’的投资者?”父亲眉峰微挑。

  宁辞青点了点头:“对。”

  父亲摇头:“商场上没有童话。所谓的‘白骑士’,要么是早有图谋,要么是代价惊人。你指望谁会为了夏家,去正面硬撼何晏山?”

  宁辞青不语。

  桌上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更多是“看吧,还是孩子脾气”的了然。

  晚餐在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笑语如常。

  饭后,宁辞青独自走到露台,打了一个电话。

  夏叶初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辞青?”

  “嗯,是我。”宁辞青道,“没有打扰到你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没有。”夏叶初顿了顿,“你怎么了?”

  宁辞青垂下眼睫。

  事实上,他若真想掩饰情绪,以夏叶初的钝感,根本听不出分毫异样。

  可此刻,他放任那点低落的痕迹,透过电波传了过去。

  宁辞青甚至把这种低落放大,让委屈那么的显而易见:“刚才家里吃饭……他们说,我对夏氏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我走了,实验室照样运转,项目也未必需要我。我不过是一颗可以被随意替代的小螺丝。”

  “他们错了。”夏叶初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如果非要把这个项目比喻成机器,你绝不是什么螺丝,而是芯片。”

  宁辞青的心脏重重一撞。

  大概,从来没有人让宁辞青感觉自己如此重要,夏叶初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夏叶初沉默了一会儿,却又平静下来,道:“你的家人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希望你离开实验室?”

  宁辞青嗯了一声:“师哥,你也想让我走吗?”

  “我私心自然不希望。”夏叶初道,“但是,从你家人的角度出发,我也能理解。夏氏现在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