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30)

2026-05-03

  “没有的话,您怎么不告诉我啊?”宁辞青语气无辜,“可三哥,您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实话呢?如果您明明白白告诉我,那笔钱是您擅自挪用项目保证金……我就是再缺钱,也打死不敢收啊。”

  电话那头,宁辞风的高强度骂街如同疾风骤雨,将对方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了一遍——考虑到二人的亲属关系,这俨然是一场自杀式的袭击。

  宁辞青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对方的怒骂声因为缺氧或词穷而稍有停歇,他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声音依旧平静带笑:“三哥,我们兄弟一场,你居然这样辱骂我,甚至把至亲也捎带上了。简直不可饶恕。”

  听到这话,宁辞风也有些卡壳了,的确,他骂人的时候没什么素质,这一点在辱骂自家兄弟的时候尤其不合时宜。

  宁辞青继续道:“为了弥补我的创伤,希望你能在半个小时内把第二笔款项打来。”

  说完,他也没等对方回应,径自将通话掐断了。

  挂断电话后,宁辞青面无表情地滑动了一下通话记录。

  上面还有和大哥和二姐的聊天记录。

  从一开始筹谋这笔“私相授受”的股权交易时,宁辞青就预见到,这种靠信息差维持的脆弱平衡,迟早会被戳破。

  周期长、金额大、涉及人员多,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会导致满盘皆输。即便没有何晏山横插一脚,这些暗地里的资金流向和股权变更,也未必能永远瞒天过海。

  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后手。

  他非常清楚,大哥、二姐、三哥都想要他手里的股权,又都想绕过父亲和家族章程进行“秘密交易”。

  这么大笔的钱,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合法资产,那就必然要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操作。

  而这些操作,就能反过来成为宁辞青手中的武器。

  三哥宁辞风,因为出价最高、付款承诺最爽快,采取的策略也最冒险——直接挪用了项目保证金。这是妥妥的职务侵占,金额巨大,一旦曝光,牢饭管够。

  二姐宁辞云,心思更缜密,走的是她名下一个运作多年的慈善基金会账户,以“定向捐赠”和“项目资助”等名义洗出资金。这涉及慈善资金违规挪用和税务欺诈,同样是重罪。

  大哥宁辞琛,最为谨慎,资金来源确实相对“干净”,是通过层层嵌套的海外空壳公司转账进来,表面上看手续齐全。但问题也正出在他的“谨慎”上——这套复杂的跨境资金流转路径,完美符合“洗钱”的特征,且金额巨大,一旦被有关部门盯上,调查起来,也是一屁股麻烦。

  这三个人,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精明,却无一例外地低估了宁辞青。

  他们只当他是偶尔有点小聪明、却终究翻不出浪花的幼弟。只道一切天衣无缝,宁辞青能顺利拿到钱就该感恩戴德,哪里想得到他心思深沉至此?

  更想不到的是,宁辞青在和他们周旋的同时,就已经在暗中反向追查、核实这些巨额资金的真实来源和流转路径。

  宁辞青再次走入会议室的时候,气氛颇为微妙。

  夏叶笙和夏叶初姐弟俩都紧张地看着他,何晏山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抬眸扫了他一眼:“宁博士这通电话,打得可够久的。”

  “价值几个亿的电话,”宁辞青说,“打多久都不算太久。”

  何晏山看着他从容的样子,一脸冷漠:“宁博士,拖延时间除了让你更加难堪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何晏山毫不留情的嘲讽,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夏叶初,眉头紧紧蹙起:“何总,辞青既然说了有办法,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否定所有可能性,这不符合科学精神,也不公平。”

  本来还只是有些漠然的何晏山,在听到夏叶初的发言后,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夏叶初被这骤然降临的低气压慑得话语一顿。

  但他深吸一口气,迎上何晏山的目光,维护之意丝毫未减:“我们至少应该等到明天,看到最终的结果,再下判断。”

  何晏山被他这番毫不退让的维护彻底激怒。他不再看夏叶初,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重新钉回宁辞青身上:“宁辞青,我没有兴趣看你继续演戏,也没有耐心等到明天。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

  叮。

  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何晏山的话。

  声音来自宁辞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宁辞青抬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垂眸看了一眼。

  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舒展的弧度:“打款到账了。烦请各位确认一下。”

  这几个字,让何晏山刚刚那一番尚未完成的霸总宣言戛然而止。

  夏叶笙立刻反应过来,不等何晏山有所表示,她迅速向秘书递去一个眼神。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显然是去财务部门紧急确认。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何晏山的目光深沉难辨,盯着宁辞青脸上那抹碍眼的微笑。

  几分钟后,秘书几乎是跑着回来的:“确认了!夏总,何总,资金已经落地!”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陡然逆转。

  何晏山带来的法务团队成员们下意识地交换了几个眼神,难掩错愕尴尬。

  而坐在主位的何晏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如锅底。他盯着宁辞青,眼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刺穿,看看那三亿资金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夏叶笙则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转向何晏山,从容笑道:“何总,您看,我就说嘛,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信息不畅造成的误会。现在误会解除了,资金如期到位,真是皆大欢喜。只是辛苦您和您的团队,为了这点小事,特意跑这一趟了。”

  夏叶笙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上门,心里也是有气的。

  所以她才阴阳怪气了一句“辛苦您带着团队跑这一趟”,意思就是“你大张旗鼓跑这一趟闹成这样,丢不丢人啊。”

  何晏山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皮笑肉不笑道:“夏总不必客气。毕竟,宁辞青先生的资金来源向来成谜,我们作为重要的合作方和投资人,小心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何总说得对。”宁辞青温声接过话头,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这笔投资的确是来之不易。”

  说着,宁辞青顿了一顿,看向何晏山:“说起来,如果不是何总当初提出的条件那么苛刻,夏氏也不用仰仗我这个身无长物的穷鬼拉投资了。说起来,都是意外啊。”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何晏山的痛处。

  当初他看准夏氏困境,姿态摆得极高,本想借此彻底掌握主导权,将夏氏和夏叶初都牢牢纳入自己的掌控里。

  却万万没料到,会半路杀出宁辞青这个变数,不但让宁辞青夺走部分控股,甚至还成为横在他和夏叶初之间的一道鸿沟。

  对于这一点,何晏山嘴上不说,但内心一直耿耿于怀。

  有时候,何晏山都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将条件卡得那么死,没有把夏氏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

  是不是,夏叶初就会一直是初见时那个安静柔和的青年,顺理成章地成为站在他身侧、需要他引领和保护的伴侣?

  是不是,那个该死的联合实验室就根本不会存在,那个碍眼的“宁辞青”也永远没有机会,以如此核心的姿态,嵌入到他和夏叶初之间,乃至整个项目的命脉里?

  是不是他何晏山,依然能像以往掌控所有事情一样,牢牢掌控这里的每一步进程?

  ……

  这些假设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更坚硬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何晏山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如果”,更从不屑于“后悔”。

  然而, 再次看向夏叶初的时候,何晏山还是多了几分柔软。

  “既然是虚惊一场,项目如常推进。”何晏山顿了顿,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另外,别忘了,下周需要你空出时间,最后确认一下订婚仪式现场的布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