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三周前,听到这个消息,夏叶初或许只是平静接受,视为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流程。但现在,再想到要与眼前这个男人缔结婚约,夏叶初心底难以控制地升起一股清晰的抗拒。
可是,现实的重压沉甸甸地摆在眼前。
他垂下眼睫,点了点头,用平淡无波的声音应道:“……好,我知道了。”
何晏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他的法务团队,径自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笙看着弟弟仍有些发怔的模样,轻声提醒道:“小初,你也去送送你的未婚夫吧。基本的礼数要有。”
夏叶初浑身一僵,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他沉默地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夏叶笙和宁辞青两人。
宁辞青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凝视着夏叶初和何晏山并肩离开的方向。
“辞青。”夏叶笙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辞青倏然回神,转头看向夏叶笙,脸上瞬间切换回明亮的笑容:“夏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是你让夏叶初不告诉我资金出问题的事情吗?”夏叶笙开门见山。
宁辞青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这是没影儿的事情,又该怎么告诉呢?”
“你不要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傻子。”夏叶笙沉下脸,语气严厉,“你要玩什么争风吃醋的把戏,是你自己私人的事情,我不干涉。但是,你要是动摇到项目、影响到夏氏的根基,我绝对不允许!”
“夏总,我觉得你似乎搞错了什么。”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宁辞青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我做的每一件事——从拉来投资,到稳定实验室,再到今天解决这场危机……难道不全是让夏氏和这个项目变得更好、更稳固吗?我什么时候动摇过它的根基?”
夏叶笙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问得一怔。
“真正威胁到夏氏独立性、试图从根源上掌控它的人,好像从来都不是我吧?夏总,您不去指责那个步步紧逼的人,却转头来责备我这个一直在为项目输血、挡灾的人……”宁辞青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因为他的危害性更低,还是因为我看起来更好欺负一些呢?”
夏叶笙心头一凛,半晌,笑道:“别开玩笑了,你可一点儿都不好欺负。”
“您错了,我好欺负得很。”宁辞青微笑道,“我就打算在师哥身边奉献一生了,就是拿皮鞭撵我,都是撵不走的。”
夏叶笙一下怔住,不知何言。
“好了,实验室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我也该回去继续干活了。”宁辞青朝夏叶笙礼貌地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夏叶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消化着他话语里令人心惊的偏执。
这天,下班后,夏叶初前去与婚庆公司确认场地布置和其他繁琐细节。
宁辞青独自回到与夏叶初同住的公寓楼下。暮色渐沉,他刚走到单元门口,便看到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爸?”宁辞青脚步微顿。
宁父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慈祥笑容:“辞青啊,回来了?我们父子俩,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爸,”宁辞青脸上迅速挂起得体的微笑,“您要是有事,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话听着客气,却分外疏离。宁父一噎,但还是保持微笑:“怎么,现在连让爸爸上门坐坐,喝杯茶都不行了?”
“如果是我本来的住处,是应该请您进门的。可惜那套房子已经被收走了。”宁辞青微笑,“我现在寄人篱下,倒不好随便请外人上门。”
宁父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弄得脸上那副慈父面具几乎挂不住,好不尴尬。
这个小儿子在他面前向来承欢膝下,最擅长讨欢心。他第一次知道这老幺还有这么锋利的牙齿。
他咳了咳,放低声音:“辞青,咱们父子之间要说的话……有些内容,实在不适合在外面这样讲。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宁辞青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凝重,沉默了片刻,勉强同意:“……好吧。”
他没有邀请宁父上楼去夏叶初的公寓,而是转身带父亲走向附近一家环境相对安静的咖啡厅。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卡座,两人相对坐下。
宁辞青捧起杯子:“我猜,您应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哈,恰恰相反。”宁父笑容可掬,“我看了你做的所有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就连你大哥二姐三哥事后会赖账、会翻脸不认人……恐怕,也早就在你的计划之内,是你故意留给他们钻的‘套’吧?”
宁辞青只是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脸上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置可否。
宁父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身为父亲的威严,认真诚恳地说:“辞青,别在外面折腾了。回集团来。总裁的位置,我留给你。”
宁辞青蓦地抬起眼睛。
要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在他最青涩稚嫩、也曾暗自渴望得到认可的年纪,不可能没有期盼过从这位严厉的父亲那里,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欣赏、肯定,和真正属于“继承人”的期许。
只是那些期盼,早已在一次次的忽视、一次次的不公对待、以及无数廉价的安抚中,被磨得粉碎,冷却成灰。
宁父看着宁辞青难掩讶异的眼睛,继续加码:“你要的资金,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借’去‘套’。我现在就能以集团战略投资的名义批给你,直接走投资部流程,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宁辞青听了这么优厚的条件,几乎笑出声。
他从前那么样乖巧,父亲当他是一条小狗。
现在他会咬人了,父亲反而爱他如珍宝。
他真不知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来吧,儿子。”宁父满眼炽热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蒙尘的珍宝突然焕发光彩,“宁氏的未来,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够狠、够聪明、也够能忍的掌舵人。”
宁辞青放下瓷杯,说道:“爸,如果我想要是这些,怎么还会走到这一步呢?”
“不想要这些?”宁父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是说,你真的宁愿像现在这样,做一个跟在那个夏叶初屁股后面、为了一点研发经费绞尽脑汁的研究员……也不愿意回来,未来执掌整个宁氏集团?!”
宁辞青闻言,笑了:“这话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荒谬。”
宁父定定看着儿子。
“但事实的确就是如此。”宁辞青无所谓地点点头,“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宁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震惊、不解、被忤逆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的茫然,在他眼中交替闪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训斥,想挽回,想用更重的筹码砸过去。
但最终,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个位置爸爸会替你留着。你想通了随时回来。”
“不必了。”宁辞青微笑,“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位置。”
婚庆公司,接待室。
何晏山和夏叶初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婚庆公司的负责人。她捧着厚厚的方案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何先生,夏先生,关于仪式区的花卉,我们推荐用厄瓜多尔进口的‘自由精灵’玫瑰,搭配白色郁金香和绿毛茛,色调纯净高雅,非常符合二位的气质……”
何晏山坐姿端正,神色淡漠。
夏叶初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案册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负责人介绍完鲜花方案,看向一直沉默的夏叶初:“夏先生,您对这一部分的搭配,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者喜好吗?比如颜色或者花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