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33)

2026-05-03

  夏叶初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算是初步方案吧。里面的选项太多,太复杂了,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先拿回来看看,想想再说。”

  “这有什么拿不定的?”宁辞青自然地拿起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语气轻松,“是哪些部分让师哥觉得困扰?我来帮你参谋参谋。”

  夏叶初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避开何晏山压力的倾诉口,滔滔不绝起来:“太多了……比如,选哪种玫瑰,厄瓜多尔的还是肯尼亚的,什么颜色,搭配什么叶材……还有晚宴的食物,中西式怎么搭配,酒水单……每一个选项下面还有好几个子选项,看得我头都大了。”

  他抱怨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听到夏叶初的这样的口吻,何晏山微微一顿。

  在他的印象里,夏叶初是安静柔和,像一株生长在玻璃罩中的植物,对外界的风雨和喧嚣都保持着一种漠然的平和。

  他从未听过夏叶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宁辞青却仿佛对夏叶初这种语气习以为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接过册子,指尖熟练地翻动着页面:“厄瓜多尔玫瑰?个头太大了。我想备选这个肯尼亚的可能会更符合你的偏好。”说着,他又翻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的选项,“这款香槟的甜度偏高,而且气泡感太强,你平时喝气泡水都只选最清淡的,这个口感对你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闹,不如旁边这款口感更绵密、余味更干净的。还有,晚宴主菜的龙虾做法太油腻了,你肯定不喜欢,不如换成……”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方案上做着简短的标记,条理清晰,每一个否决或推荐的理由,都建立在 “夏叶初会喜欢/不喜欢”、“夏叶初的习惯是……” 之上。

  夏叶初听得连连点头。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宁辞青比他本人,还要更清楚、更笃定地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会让他觉得舒适,什么又会让他感到不适。

  这种无间的默契,瞬间让坐在一旁的何晏山像个外人。

  何晏山莫名心梗,一语不发。

  一本册子翻完,订婚礼的细节也定下了大半。

  宁辞青合上册子,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带着几分歉意看向何晏山:“啊,何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按师哥的喜好提意见了,都忘了问你喜欢什么。说不定适合师哥的,未必就合你的心意。”

  听到这话,何晏山噎了噎,保持风度道:“我觉得没问题。”

  宁辞青微微一笑,抬眸看了看挂钟:“都这么晚了啊。”

  这话摆得很明白,何晏山看了看时间,发现时间的确不早了,再留在这儿的确不合时宜。

  但逐客令是宁辞青下的,这个事实让何晏山微妙的不爽。

  他脸色又沉下去几分,但还是站了起身,说道:“好的,那我明天让美琳联系你。公寓的事情,还是早定早好。”

  说着,没等宁辞青提出异议,他就转身离去了。

  看着何晏山离去,夏叶初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直的坐姿立即切换为随意靠坐。

  看着夏叶初的变化,宁辞青心下暗笑,却露出担忧的神色:“你说,何先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夏叶初叹了口气:“何止是对你,我猜,他对我的意见都不小。”

  听到这话,宁辞青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不会的,”宁辞青一脸真诚地安慰道,“我想不出会有什么人不喜欢师哥。”

  夏叶初扯了扯嘴角,对于这种过于绝对的安慰,并没有当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实验室还有很多活要干。”

  宁辞青点了点头,却重重叹了口气:“其实……”

  “怎么了?”夏叶初关切地问。

  宁辞青顿了顿,才说:“今天我父亲来找这儿找我了。”

  “他来找你了?”夏叶初一下子都不困了,“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宁辞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苦笑道:“他还是不希望我留在夏氏。”

  也是可巧,宁辞青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母亲”的信息一闪而过。

  看到母亲的留言,宁辞青的眼神也是流露几分真实的不舍。

  看到宁辞青的神色,夏叶初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体谅:“辞青,舍不得家人很正常。你想回家也……”

  宁辞青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回家?可那真的是我的家吗?”

  夏叶初蓦地一怔。

  宁辞青抬起眼,看向夏叶初:“家,应该是一个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对吗?”

  不等夏叶初回答,他微微扬起唇角,那笑意真实温暖,不带任何表演的痕迹:“我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回这里来。”

  夏叶初彻底怔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心房最柔软的地方。一股悸动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宁辞青却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所以,刚刚何先生非要我搬家,我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不是因为太忙了,或者别的,我只是不舍得离开这里……”

  夏叶初眼瞳微缩。

  “离开这里……”宁辞青垂头,表情脆弱,“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接下来好几天,夏叶初都处在一种连轴转的状态。白天是实验室里永无止境的数据,晚上则要应付各种与订婚相关的琐碎确认。

  但无论多忙,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晚宁辞青那句 “无家可归”,以及他说“每天最期待回这里”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这天下班后,他再次与何晏山确认完订婚宴最后的流程细节。结束时天色已晚,何晏山又像上次那样,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跟他回家。

  他们刚到了玄关换鞋,就有听到宁辞青的声音:“师哥,你回来得刚巧——”

  话未说完,宁辞青就来到了玄关。

  看到了何晏山的身影,宁辞青半句话戛然而止。

  这次倒是轮到何晏山气定神闲。

  和上次不一样,何晏山如今是早有预料,看起来颇为镇定,甚至能露出微笑:“难道是我来得不刚巧?”

  “怎么会?”宁辞青脸上的笑容几乎在瞬间就重新调整到位,变得更加温润热情,“刚巧我炖了汤,何先生也忙了一天吧?不如一起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走?”

  这倒是叫何晏山有些诧异:“你炖汤?”

  看着宁辞青一个宽肩腿长大男人身上挂着棉围裙,只觉得有些违和感。

  但诧异归诧异,何晏山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走进了客厅。

  宁辞青倒是神色自如:“是啊,这些天师哥白天在实验室忙活,下班还得去确认那么多琐事,眼睛都发青了。还是得补补身子。”

  何晏山沉默了一下,食不知味地喝了几口汤。温热的汤汁下肚,非但没有驱散他心头的滞闷,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

  他放下汤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旧事重提:“公寓那边,美琳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吧?确认得怎么样了?搬家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操心,从打包到清洁,都有专人负责,不会耽误你任何工作。”

  宁辞青呵呵笑了两声:“何总费心了。不过搬家毕竟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我再看看,再想想。”

  何晏山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这次,夏叶初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想起宁辞青那句“无家可归”,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放下汤勺,抬起头,看向何晏山,语气是难得的坚持:“何总,辞青他暂时住在这里也挺好的。离实验室近,互相也有个照应。搬家的事,既然他不急,就再缓缓吧。没必要催得这么紧。”

  何晏山顿了顿,那股被“一致对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