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青站在一旁,保持着倚靠台沿的姿势,像竖起耳朵的大白兔。
何晏山的声音传过来:“昨晚的事,成白虹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
“是。”夏叶初回答。
“是我交代不清,我也有责任。”何晏山说得直接,没有迂回解释,也没有额外安抚,“下次如果有变动,我会亲自通知你。”
夏叶初也丝毫没有恼怒:“好的,何先生。”
何晏山在那头顿了顿,才接着开口:“你什么时候方便?补上昨晚那顿饭。”
“不必特意补了。你我时间都不易协调,勉强凑局反而麻烦。不如这样……”夏叶初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晚有一场慈善宴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今晚戴上与我同款的袖扣?”
一旁的宁辞青闻言,微微挑眉。
这个提出戴同款的建议,显然不像是夏叶初的风格。
宁辞青知道,夏叶初没有这方面的脑筋。
这大概率是夏叶笙的指导。
何氏和夏氏的联姻尚未落地,只是在初步阶段。
夏氏这边当然是求之不得,何氏方面则是高姿态。
外界对这个联姻的传言也不太买账。
现在要何氏立即答应联姻,并高调宣布,是不太可能的。
但如果能让何晏山和夏叶初戴上情侣款首饰在公开场合亮相,倒也不失为一个折衷的办法。
电话那头,何晏山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同款袖扣?”他重复了一遍,显然意识到了这举动的分量。
“是。”夏叶初声音依旧平稳,“我待会儿去挑,选好了把照片发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让人把另一对直接送到你办公室。”
何晏山说:“不用了。”
夏叶初抿住嘴唇。被何晏山拒绝,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有些失落。
“我的意思是,不用发照片。”何晏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如常,“你直接定下就行。我没有意见。”
宁辞青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电话挂断。
夏叶初吐了一口气。
提议戴袖扣是一时想起的,如果不是之前姐姐夏叶笙那通催促的电话,夏叶初是绝对做不出这样充满“进攻意味”的事情。
夏叶初生性温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何先生,原本也谈不上什么“进取的渴望”。
可夏叶笙刚刚的那通电话,让他明白夏家等不起了,容不得他当鸵鸟。
而这次对话的进度,显然也超出了宁辞青的预料。
宁辞青的心头一紧。
然而,他强迫自己露出平日一样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师哥,打算挑什么样的袖扣?”
夏叶初回过神来,倒是有些失措。
他对于这些装饰品显然不甚了解。
“我也不太懂……”夏叶初顿了顿,语气迟疑,“你觉得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宁辞青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正好我下午没事,陪师哥一起去挑吧。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
午后光线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专柜内陈列的珠宝在丝绒衬垫上泛着细腻的光泽。
宁辞青很自然地走在夏叶初身侧,步伐间距控制得恰好在亲密与礼貌之间。
柜姐迎上前:“两位先生要看些什么?”
夏叶初有些不知何言,宁辞青便温和说道:“我们想看看袖扣,经典款,最好是成对设计、又能各自佩戴的。”
听他那样自然地说着“我们”,柜姐立即绽开恍然的笑容:“两位这边请,我们今年正好有对系列作品,很适合作为对饰。”
“这对如何?”柜姐从托盘中拾起一枚蓝宝石镶钻的袖扣,宝石是浓郁的皇家蓝色,周围密镶着两圈明亮式切割钻石,光线流转间璀璨夺目。
宁辞青伸手拿起这对袖扣,虚虚在夏叶初的袖口上比划了一下:“这颜色的确挺亮眼的。”
夏叶初看着那颗大克拉蓝宝石和层层叠叠的钻石,微微蹙眉:“是不是太显眼了?”
宁辞青便将那枚袖扣放回托盘,又拿起另一枚金质袖扣:“这对很低调一些。”
柜姐点点头:“这也是经典款式,非常有格调,适合各种场合。”
宁辞青抬眼看向柜姐,“你觉得他戴哪对更好看?”
柜姐笑道:“这位先生气质不凡,戴什么款式都很好看。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倾向于镶钻的这一对,奢华也不失内涵,很衬这位先生的气质。”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宝石款的价格高昂,卖一单吃一年。
宁辞青只是微笑,转头又问夏叶初:“师哥喜欢哪对?”
夏叶初犹自低头比较着两对袖扣的细节,浑然未觉自己已在旁人眼中,成了一个浪漫中的男子。
步入专柜以来,宁辞青未曾说一句越界的话,也没做过一个越轨的举动。
但柜姐却将他们视作一对正在挑选信物的爱侣,目光里尽是了然。而宁辞青也暗暗享受着这样的氛围。
夏叶初的不设防、柜姐含笑的注视、珠宝柔和的辉光、高雅温暖的香氛……一切都像裹着糖衣的梦,甜得让人愿意暂时忘记现实。
就在这时候,夏叶初却轻轻抬头:“你觉得何晏山会更喜欢哪个?”
宁辞青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柜姐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浮现出谨慎的困惑。
宁辞青心中涌起一股细密的酸楚:是啊,他本来就是一个可鄙的小偷罢了。
可鄙的,只敢躲在阴影里窥探的,一个永远不配光明正大去渴望的小偷。
然而,呼吸之间,他已让唇角重新扬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酸涩,都不过是阳光下迅速蒸发的露水。
“管他呢!”他的笑容依旧明亮,看不出一丝裂痕,“自己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第3章 错送的袖扣
夏叶初苦笑着摇摇头:“这不是休闲购物,不能按着自己的喜好来。”
宁辞青打量夏叶初:“你是更喜欢金质这一对,对吗?”
夏叶初点头:“你倒是眼尖。”
他发现,宁辞青似乎总能轻易看穿自己的偏好。
宁辞青对此也毫不避讳:“我最会察言观色了。毕竟,我自小就懂得孔融让梨。”
身为家中老幺,他看起来备受宠爱,天真无忧。可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刻——无论是家族的关注、资源,还是话语权——他这个最小的孩子,永远争不过早已在集团扎根、年长成熟的哥哥姐姐。
但他也很快学会了另一种生存方式:如何以退为进,在夹缝里谋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比如十岁那年,父亲从欧洲带回三枚宝石,大哥三哥早已提前暗示过喜好。宁辞青站在一旁,只是仰着脸乖巧地说:“我都喜欢,但哥哥们先选吧。”父亲摸摸他的头,夸他懂事。一周后,父亲单独带他去拍卖会,拍下一枚价格更惊人的古董首饰。
又比如大学选专业,宁辞青选了化学,离家族产业最远。父母不太同意,认为他该学习经管类课程,以便日后回家族效力。兄长姐姐们空前团结地为他游说,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幼弟的梦想考量。父母看着眼前这番“兄友弟恭”的景象,神色渐缓,最终点了点头。
宁辞青垂下眼帘,轻声说“谢谢哥哥姐姐”,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他让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父母收获了家庭和睦的假象,兄姐消除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而他自己,则如愿以偿地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幸运的是,他让出的从来不是真正渴望的东西。
用退让换取怜爱,用乖巧置换空间,用无害的表象悄悄织自己的网。
多年下来,这已成了他呼吸般的本能。
所以此刻在夏叶初面前,他也能笑得毫无阴霾。
“如果是重要场合,蓝宝石款可能会显眼一些。”宁辞青淡笑道,“也更符合晏哥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