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完这一声,又觉得这简单的回应太过生硬。他看着宁辞青脸上淡了些许的笑意,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罪大恶极”的沉重感。
“但其实……” 夏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不适的空白,或许是想解释,或许只是想驱散宁辞青眼中那抹黯淡。可他向来不善处理这种微妙的情感场面,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组织,只剩下无措的沉默。
倒是宁辞青非常和缓地圆上场面:“不巧我自己做了便当,也就没法陪你出去了。”
夏叶初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负疚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沉甸甸。
夏叶初随意在附近寻了家安静的餐厅坐下。
环境雅致,人也不多,本该是能好好享用一餐的地方,帮助他理清思绪。可他对着侍者端上来的精致菜肴,却毫无胃口。
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宁辞青那句“我自己做了便当”,是何晏山那句“超越了师兄弟的情谊”,更是自己仓促离开时,宁辞青脸上强撑的温和……
自己这顿“独自出来吃”的饭,非但没有换来预想中的清静与思考空间,反而让那股莫名的烦闷被放大了数倍。
餐厅里轻柔的音乐,邻桌低语的谈笑,更衬得他形单影只,心事重重。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将他卷进了一个汹涌的漩涡。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食不知味,草草收场。
午后,实验室。
夏叶初与宁辞青再度并肩站在实验台前,仿佛回到了最寻常的工作状态。
宁辞青侧首看向夏叶初,轻声问:“师哥中午吃了什么?”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问询,却让夏叶初心神瞬间被扯离,险些将手中吸管里的试剂,滴入错误的容器。
就在液体即将滴落的毫厘之间,旁边伸来一只稳定而熟悉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腕部。
夏叶初浑身一僵,像被这看似大公无私的触碰烫了一下。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道:“……谢谢。”
宁辞青唇边似乎想扬起惯常的笑意,但那弧度只牵起一半,便化为一抹淡淡的苦涩。
夏叶初像是被这份苦涩感染了一样,心头也泛起微酸。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实验数据上,可腕间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却久久挥之不去。
照例熬到夜深,窗外夜色浓稠。
按照往日的习惯,此刻夏叶初该自然而然地说一句“走吧,送你”,然后两人一同离开。可今日,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些,目光低垂,竟有些不敢去看宁辞青。
宁辞青何等剔透,立时便察觉了这份微妙的迟疑。他不等夏叶初为难,已先一步收拾停当,拿起自己的外套,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妥帖,听不出半分异样:“师哥,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你路上也小心。”
夏叶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句“我送你”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好,你也是。”
宁辞青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不多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夏叶初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雨点在窗外撇下,泛着丝丝银光。
他动作顿了顿,心下想到:这个钟点,公共交通是没有了,雨夜更难拦到空的士。念头一转,便想起宁辞青离开时并未带伞。他这个师弟惯常细致,今日竟也疏忽了。
想到这点,他立即拿起实验室备着的一把黑色长柄伞,推门走入微凉的雨幕中。
雨不算骤,却绵密得很,在伞面上打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沿着宁辞青平日惯走的路线缓缓前行,目光掠过街角、便利店檐下、巴士站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色昏蒙,雨雾氤氲,街灯的光晕染开一团团湿暖的黄。行人匆匆,伞花朵朵,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心底那点模糊的担忧,渐渐清晰起来。
最终,他在隔了两个街区的图书馆廊檐下看见了宁辞青。他静静立在昏光里,望着檐外成串落下的雨帘,侧影清隽,却透着一股子无遮无拦的孤清。肩头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小片,想是来时已沾了雨。
夏叶初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吸了口气,才朝那方向走去。
宁辞青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师哥?”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夏叶初望着他立在雨幕前的模样,形单影只,无端便叫人想起那句“无人爱我”。
雨水顺着檐角滑落,串成珠帘,将他隔在这一方狭窄的干燥里,外头是湿漉漉的夜。
怜意如同天上无穷落下的雨,将先前那些迟疑与隔阂都冲淡了。夏叶初握紧伞柄,往前递了递:“雨大了,我送你回去。”
宁辞青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师哥了,雨不算大,我等等就好。住处离这儿不远,走回去也方便。”
夏叶初怔在原地。他没想到会被拒绝,又好像,他不习惯被拒绝。
宁辞青什么时候拒绝过他呢?
伞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檐下一片寂然。
夏叶初握着伞,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心头一片茫然。
翌日。
夏叶初回到实验室,轮到宁辞青避着他。
夏叶初走近时,宁辞青也恰巧要核对参数。夏叶初开口讨论数据,宁辞青便微微颔首,将打印好的报告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温和:“师哥先看,若有疑问我再补充。”
话毕,宁辞青已移至另一台电脑前,专注屏幕,留给他一个安静疏离的侧影。
连午间用餐,宁辞青也提早片刻离开了实验室,让夏叶初想找他到摸不着影儿。
一夜之间,宁辞青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线,自己退后一步,安然居于线外。
夏叶初发现,自己竟适应不来这样的推开,心口像是空了一块,没着没落的,教人茫然。
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实验,可思绪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默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以何种语气、何种名目。说“昨天晚上你是几点回到家的”?还是问“今天中午你是在哪儿吃的”?
似乎都突兀,都别扭。
他这才迟缓地意识到,过去这些年,多是宁辞青在不动声色地适应他、迁就他、为他打点周全。而他,竟从未真正学习过如何主动靠近,如何在对方退开时,得体地向前一步。
就在他兀自怔忡之际,内线电话响了。
是夏叶笙的秘书:“夏博士,夏总请您和宁博士现在到总裁办公室一趟。”
夏叶初挂了电话,和宁辞青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轻微的回响,节奏分明,却毫无交集。谁也不曾开口,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将两人包裹其中,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
到了办公室,夏叶笙已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一杯清茶袅袅冒着热气:“坐。”
待两人落座,她开门见山地说:“何晏山那边刚传来的提议。鉴于联合项目已步入正轨,数据验证也已顺利完成,他建议将现有实验室的日常运作稍作调整。你们两个,各自负责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
听到这话,夏叶初浑身一僵:“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初你主攻原定核心路径的深化与优化,辞青则牵头负责我们新开辟的那个衍生物筛选平台。实验区域和团队都会做相应划分,资源独立核算。”夏叶笙话说得清楚明白。这是要将两人从多年来形影不离的状态中,彻底剥离出来。
办公室内一时静极。
夏叶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何氏的这个提议从管理效率和风险分散角度看,我认为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们怎么看?”
夏叶初喉头一紧,几乎立即就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