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45)

2026-05-03

  但话还未成形,宁辞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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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话,夏叶初猝然一惊,就连夏叶笙也微微意外。

  宁辞青答得干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勉强:“何总的考量很合理。项目进入新阶段,研究方向细化,独立运作更能聚焦,也便于权责明晰。”

  夏叶初到了嘴边的话,便这么硬生生哽住了。心口那阵空茫的滞闷,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夏叶笙将弟弟那一瞬的怔忪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点了点头:“既然辞青也觉得可行,那便先按这个方向准备细化方案。”

  商议完毕,夏叶初和宁辞青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再度滑开,将两人吞入一方狭小的金属空间里。

  盘踞心头的滞闷在密闭的寂静里,膨胀到了极致。夏叶初有些透不过气,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开声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为什么?”

  问得没头没尾,像是在问方才的同意,又像是在问雨夜的拒绝,问晨间的疏离,问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沉默与退避。

  太多疑问堵在心口,最终却只化作这最简单、也最茫然的三个字。

 

 

第30章 分离焦虑

  电梯仍在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那么,师哥,”宁辞青缓缓抬起眼,“你昨天又是为什么避开我?”

  夏叶初浑身一紧,不知该回答什么。

  宁辞青倒是不含糊:“和前天晚上有关吗?那天晚上,你和何先生约了吃饭,你们是不是谈论了什么有关我的话题?”

  夏叶初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宁辞青竟连这个都猜到了,且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何先生他……”

  “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了吧。”宁辞青淡淡道,“所以今天又借咱姐的口,叫我们分开。”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了楼层。

  宁辞青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平稳,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夏叶初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句“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继续哪样?

  是继续形影不离地工作?

  是继续当默契的师兄弟?

  还是……

  一股说不清是懊恼、是无力还是更深茫然的情绪,从夏叶初的心底涌了上来。

  实验室里的人得知拆分实验室的消息,略略意外,倒也不至于很惊讶。

  有人私下轻声议论两句,也无非是“以后两边跑数据怕是要多费些功夫”、“宁博士那边新方向听说很有潜力”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到底是大机构的实验室,人事变动、项目调整本是常态,惊讶过后,便也各自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夏叶初留在原处的核心实验室,继续深耕既定的主要路径;宁辞青则带着一部分人员和设备,迁入了楼层另一侧新划拨的衍生平台实验室。两间实验室之间,隔着一整条长长的走廊和若干其他功能区,若非刻意,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夏叶初仍在自己熟悉的旧地,周遭仪器与陈设大多未变,可空气里却像是少了些什么。

  忙碌是真切的,一项项实验推进,数据不断积累,成就感亦有之,只是这成就感里,似乎掺杂了一丝独自吞咽的涩味。

  偶尔,他需要穿过走廊,路过新实验室大门。

  门通常是紧闭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忙碌晃动的模糊人影,偶尔有团队成员进出,也是步履匆匆。他从未推门进去过,也不知里面是何光景。

  两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像两颗被分置的齿轮,各自咬合着属于自己的零件,高效,有序,却再无交集。必要的协作通过冰冷的邮件与格式化的工作简报完成,连电话都极少。

  曾经的形影不离、心照不宣,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这样的分室而处,夏叶初渐渐觉出不对。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实验照做,数据照收,因为难关已过,现在进度甚至比从前还要快些。只是偶尔伸手去取移液器会无端怔一怔,就像等着有另一只手先一步将调校好的器具递来。

  午餐独自在食堂角落用,对着盘中菜肴,又想起宁辞青总能将他不爱的青椒挑得一根不剩,而他也能偶尔从宁辞青盘中取用几颗对方不喜的佐料。

  夜里回到公寓,推开门,一室漆黑静寂。灯要他亲手按亮,冰箱里也只有冰冷的矿泉水。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宁辞青早已无声无息融入他每一个日常的节拍里。如今他抽身而去,不是少了一个搭档那样简单。

  夏叶初开始频频走神。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心思却飘到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门后。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新实验室可还顺手?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这边?

  内部通讯系统里宁辞青头像,他一日总要点开数次。并无公事需要联络,只是看着,仿佛那样便能离得近些。

  经过那扇门时,脚步总不由自主放慢,却又在有人进出时,仓促移开视线,装作只是单纯的路过。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像春日雨后的藤,悄无声息便缠满了心头。

  他有些恼自己,更有些惘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辞青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自己又是何时,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他情不自禁地去搜索宁辞青的身影,他的痕迹。

  他便开始疑心宁辞青是在刻意避着他。否则怎么解释,明明在同一层楼,共享着中央走廊、茶水间甚至洗手间,除非事先约好的项目会议,竟总也碰不上面?

  从前形影不离,如今却像隔着有意而为之的时差。他早晨踏入实验室,隔壁那扇门早已紧闭;他过了午夜才收拾离开,隔壁的灯光却早已熄灭多时,只余门缝下一线黑暗。

  午餐时段,他刻意调整去食堂的时间,想着或许能“偶遇”。可巡视一圈,总不见宁辞青的踪影。问起才知宁辞青团队近来习惯将餐点叫到新实验室里,边吃边讨论进度。

  连使用公共的大型设备,时间也完美错开。系统预约记录显示,宁辞青那边总选在他团队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时段。

  一次,他在走廊尽头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要拐进安全通道,下意识加快脚步跟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却空荡荡,只有脚步声在下方迅速远去。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心头焦灼慢慢凉了下来,化作一种更沉滞的闷。

  下次见面,是在夏叶笙主持的月度项目联席会上。

  夏叶初踏入会议室时,宁辞青已到了。他没坐在从前惯常的、紧挨着夏叶初的位置,而是独立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夏叶笙见人到齐,便简洁开场,随即让双方负责人汇报进展。

  宁辞青率先起身,走到前方的投影幕旁。他今日穿了件合身的浅灰衬衫,衬得人愈发清挺。

  夏叶初坐在对面,不得不抬头看他。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以完全面对面的角度,如此仔细地打量宁辞青。

  灯光自顶上落下,照着宁辞青俊秀的眉眼,神色却沉静疏淡,与夏叶初记忆中那个目光时刻追随自己的师弟,已然重叠不上。

  汇报完毕,宁辞青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与对面的夏叶初有短暂一瞬的交汇。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会议室里任何一位与会同仁,礼貌但毫无多余温度。

  夏叶初握着笔,指尖猝然发紧。

  他看着对面那人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边的师弟,是一个成熟的、专业的、甚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吸引力的男士。

  他的沉静里蕴含着力量,他的温和底下藏着棱角,如今温和尽收,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正视的气场。

  会议还在继续,夏叶初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这个明明长久在他身边的大男孩,突然退场得干干净净,又以一种他全然陌生、却又无法否认其魅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会议内容如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对面那个沉静而耀眼的存在牢牢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