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夏叶初仍坐在原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面。宁辞青拿起西装外套,起身随着人流朝门口走去,没有朝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原本,夏叶初是存了心思的。他想借着这次难得的碰面,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住,问个清楚,问他是不是真的在躲着自己。
而现在,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这种冲动。
就在夏叶初发呆的时候,夏叶笙叫住他了:“工作还顺利吗?”
夏叶初回过神,语气尽量如常:“还不错,进展都在预期内。”
夏叶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我本也不想催你。但该问的还得问。最近,见过何晏山没有?”
夏叶初会意,家族联姻,利益捆绑,表面的关系维系亦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想起上次和何晏山吃饭的情形,仍觉消化不良,但在夏叶笙眼神的催逼下,还是答道:“我周末有空,先试试约他。如果他不答应,我也无法。”
夏叶笙听了,只淡淡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夏叶初重新转回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桌和对面那张早已无人的座椅。
周末约何晏山……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通电话或信息发出后,可能面临的漫长等待,或是对方公事公办的简短回复。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而更深处,另一种模糊的念头自然浮起:比起去经营那段冰冷而吃力的“婚约关系”,他似乎更宁愿将时间耗费在弄清楚宁辞青为何变得如此遥远这件事上。
只是这念头太不合时宜,也太危险。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它压回心底那片愈发混乱的迷雾中去。
夏叶初去了安全通道内的楼梯间,给何晏山打电话。
出乎意料,电话几乎在响铃第二声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让夏叶初微怔了一下。
然而,听筒里一片寂静。何晏山似乎从不屑于,或是不习惯,在通话中率先开口。以往,总是夏叶初在短暂的空白后,主动打破僵局,说明来意。
这一次,或许是心神仍未从会议中的怔忡里完全抽离,又或许是心底那点消极与倦怠作祟,夏叶初竟也一时没有出声。
短暂的沉默在电波中流淌,仿佛能听见信号微弱的电流声。
就在夏叶初迟滞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开口时,听筒那头,却传来了何晏山低沉平稳的声音:“是夏先生吗?”
夏叶初定了定神,应道:“是我,何先生。”
“有什么事?”何晏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调平稳。
夏叶初又沉默了。邀约的话明明在舌尖打转,却像被胶水黏住,吐出来格外艰难。他并不真的期待这次会面,甚至隐隐抗拒。
可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想问一下何先生……这个周末,是否方便抽出些时间?”
话音刚落,夏叶初甚至暗暗期待何晏山会冰冷拒绝。
“可以。周六下午三点之后,周日全天,我都有空。你定时间地点。”何晏山却迅速答应了,甚至并没有问夏叶初意欲何为。
这份异常的爽快,与以往那种矜持、被动甚至时常爽约的姿态,截然不同。夏叶初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反而一阵局促。
“……那就,周六下午四点吧。”夏叶初胡乱选了一个时间,“地点……何先生定就好。”
“好。”何晏山应得简洁,“地点稍后让美琳发给你。”
通话就此结束。
夏叶初挂了电话,下意识想伸手身侧的安全通道的门。
没想到,门是半掩的。
他微微一顿,看到门外站着宁辞青。
第31章 什么是正常的师兄弟
夏叶初呼吸一滞,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未经思考,猛地将门推开,差点儿踉跄了一步。
宁辞青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二人好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虽然他们二人从前也常靠得很近,可好像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胸膛相贴,手臂交缠,形成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夏叶初不得不稍稍昂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这一抬头,他才仿佛首次惊觉,对面这个男人,身材竟是这样高大。
自己平时竟未留意,宁辞青不是什么清瘦单薄的青年。他的肩膀宽阔,能轻易撑起挺括的衬衫,胸膛也坚实,隔着一层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沉稳的力量。手臂扶住他的力道稳定可靠,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支撑感。
夏叶初视线平移,划过宁辞青清晰的下颌线,最终落在滚动的喉结上。
他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这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着。
宁辞青的手很快松开,力道收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支撑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夏叶初站稳了,却仍觉得手臂被扶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温热。他看着宁辞青微微退开半步,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宁辞青闻言,只是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叶初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夏叶初被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宁辞青似乎不该是这样。
他记忆中的师弟,总是柔软的,温和的,像一捧温水。
今日的宁辞青,却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令他惊奇的是,这种石头般的质感,并不叫夏叶初感到很陌生。
就像是,或许宁辞青一直都这样的底色,以至于夏叶初潜意识里已经认可了,习惯了。
夏叶初愣住:“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宁辞青耐心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
夏叶初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有些气闷,却也终于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开始列举那些盘旋心头许久的证据,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的委屈:“除非事先约好的会议,我几乎碰不到你。午餐时间错开,使用公共设备的时间错开,连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都会提前拐进别的通道。”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会议上那个耀眼却陌生的身影,语气更添了几分复杂:“今天在会议室,你坐在我对面……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方,连眼神接触都几乎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宁辞青的反应。
宁辞青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待夏叶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师哥,项目划分后,我的实验室在另一端,研究方向不同,实验节奏自然有异。午餐与设备时间,是根据团队最高效的工作流程安排的。总不能两边约在一起,岂不是要打架?”
夏叶初闻言,一时语塞。
宁辞青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静:“至于会议座位,以前我们是同一个实验室的,当然是坐并排。但现在夏总安排我负责新平台,与师哥你的核心实验室是平行汇报关系。坐在对面,是应有的位置。”
他每一个理由都合乎逻辑,让夏叶初一时怔愣,无言以对。
看着夏叶初懵懂的神色,宁辞青眼眸深邃:“这些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状态吗?师哥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躲着’?”
“这些才是正常的、合理的工作状态……”夏叶初喃喃自语般低沉道。
宁辞青将他脸上的动摇尽收眼底,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说道:“如果师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新一批筛选样本刚到,需要尽快处理。”
说完,他不等夏叶初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夏叶初满心困惑与动摇,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他忍不住开始观察。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个带过师弟、或与同门共事的人。不远处,李博士和他的师弟小陈正凑在一台仪器前讨论。他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师兄弟,交情颇好,午餐常一起吃,偶尔也互相带杯咖啡。这样的他们,应该和夏叶初宁辞青的关系很相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