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47)

2026-05-03

  可夏叶初仔细观察,很快便看出了不同。

  李博士和小陈彼此当然和睦友好,但绝不像他与宁辞青从前那样。宁辞青几乎能预判他所有需求,无需言语便将一切打理周全;他们的默契深到无需确认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语气变化,对方便能心领神会;宁辞青的存在如同他延伸出的的另一半,填补了他所有不擅长的生活与情感缝隙,以至于那份依赖与亲近,早已模糊了“师兄弟”、“同事”、“朋友”的边界,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密不可分的共生状态。

  原来,那才是不正常的。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他背脊窜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你仔细想想,他为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师弟、一个好友,会做到的程度吗?”

  何晏山的话再次在耳边回荡。

  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已然动摇的心防上。

  所以……

  难道何晏山说的是对的吗?

  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时,夏叶初几乎是本能地抵触,将它归为何晏山的偏见与攻击。

  今日再度思考,夏叶初却成了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

  接下来的几日,夏叶初心神都有些恍惚。

  他依旧每日踏入实验室,处理数据,推进实验,只是人显得比往常沉默。

  美琳那边的安排很快落实下来。她发来简洁的信息,告知周六下午四点的电影票已订好,附上了影院地址与取票码。至于看什么电影,夏叶初根本没留意。他只是机械地打开行事历,在那个空白的周六下午格子中,输入“与何先生看电影”,随后便关掉了界面。

  他甚至有些茫然地想:周六那天,宁辞青会在做什么?

  如果在一个月之前,宁辞青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在家里看电影吧?

  这个念头划过,夏叶初的心脏陡然加速起来。

  周六午后,夏叶初换好出门的衣服。

  他脸上是认命的倦怠。因他分明知道,这场约定必然相当味同爵蜡,如同上次那顿失败的晚餐。

  正要出门,瞥见窗外天色阴沉,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他才恍然想起该带伞。

  一边折返取伞,一边想着:“如果辞青还在的话,玄关一定放着雨伞。”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心虚:都是成年大男人了,还得靠别人提醒才知道下雨打伞吗?

  可这不争气的依赖感,却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叫他念念不忘。

  有些事情,倒不是他真的不会做,不懂做。

  他这么大的人了,下雨当然知道带伞,天冷肯定懂得添衣,实验遇挫便冷静调整思路。这些最基本的生存与工作技能,他并非没有。

  只是,当这些事由宁辞青替他做了,那感觉便全然不同。

  若不是宁辞青,换作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夏叶初恐怕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舒服自在。

  宁辞青离开后,公司也替夏叶初安排了一个助理帮忙打点。但夏叶初却觉得被这人照顾是一件极其别扭的事情。

  不过几日,他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助理的工作范围重新界定,只负责纯事务性的秘书工作,生活上的琐碎,一概不再假手于人。助理松了口气,他也自在了许多。

  事实证明,只要宁辞青的照顾,夏叶初才能那样毫无负担地接受,自然而然将其视为生活的一部分。

  这般悱恻的思绪一直缠绕到玄关,夏叶初握住门把,正要推门而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夏叶初拿起手机,只见上面显示“宁辞青”三个字,不禁一震,匆忙摁下接听键。

  “Alan,你回实验室一趟。”宁辞青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公事公办的语调,是夏叶初全然陌生的疏离。

  Alan?夏叶初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团队里一位研究员的名字。

  夏叶初满腔翻涌的期待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以,宁辞青不是给我打电话啊?也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络过我了。

  事实证明,宁辞青完全可以在不和他在一起的情况下好好生活、好好办公。而夏叶初这个当“师哥”的,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一个,满心满肺都是不合时宜的分离焦虑,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可偏偏在这个当下,夏叶初还是不舍得把电话挂断。

  他怔在原地,半晌过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纠正:“……是我,辞青。”

  宁辞青那边静了一会儿,才抱歉般再度开腔:“不好意思,师哥,我打错了。”

 

 

第32章 放何晏山鸽子

  夏叶初张了张嘴,半晌低低问道:“实验室那边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宁辞青解释道:“Alan负责的那组数据出了点问题,同步到你那边系统可能会有延迟,我想让他尽快回去复核原始记录,排除仪器或操作误差。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及时确认,以免影响后续批次。”

  “什么延迟?”夏叶初顿了顿,像是想抓住点什么一样拉住他,“我看看我这边能不能修改系统参数,或者手动介入处理一下。”

  “是跨平台接口的固有缓冲,技术部已经在跟进了。” 宁辞青顿了顿,说道,“如果你那边方便,可以试着检查一下数据接收端的日志,看看具体卡在哪一环。路径和权限,我稍后发你。”

  “好。” 夏叶初应道,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现在就去看。”

  “嗯。” 宁辞青应了一声,只是道,“那待会儿实验室见。”

  这句“待会儿实验室见”,从前二人不知讲过几多次。

  唯独这一次,稀罕得像是一朵花,骤然绽放在夏叶初的冬日里。

  窗外的雨似乎都变得轻柔了些。

  他去停车场取了车,心情竟有些许久违的轻快,几乎是兴冲冲地发动了引擎。车子滑入雨中的街道,雨刷规律地摆动,划开一片清晰又模糊的世界。

  开到一半,经过霓虹渐起的商业街,斑斓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流光溢彩。路边巨大的电影海报映入眼帘,他才想起了什么“这部电影……”

  他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这才想起自己本该与何晏山看画报上的电影,而他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慌忙瞥向车载时钟,数字清晰地显示:16:10。

  电影四点开始,他已迟了整整十分钟。

  他忙将车停靠在路边,拿起手机,电话拨出去,等待接通。

  那头的信号音响了五六声,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被接通了。

  “夏先生,下午好。” 何晏山的声音传来。

  “何先生,” 夏叶初的声音急促,带着清晰的歉意,“对不起,非常抱歉。我……我这边实验室临时有紧急的技术问题需要处理,耽搁了,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但可能会需要很久……”

  “我明白了。”何晏山的声音沉静,就像是无所谓,“既然你实验室有急事,就先处理你的事吧。”

  夏叶初愣了愣,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连一句追问或责备都没有。这让他心中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些。他迟疑着,还是问道:“那么,今日的约定是……”

  “我自己一个人看电影也无妨。”何晏山的语气依旧平淡,“待电影结束后,我们还有晚饭的预约,你处理好事情了,若不太晚,就过来餐厅吧。”

  夏叶初愣了愣,对何晏山这份宽容颇感意外:“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横竖我今日的时间也已经空出来了。”何晏山简单回答道,“等你工作完成了,再联系我。”

  通话结束。

  夏叶初将车驶回公司园区。他的停车位在露天,所以他得把雨伞拿出来。

  推门下车,撑开长柄伞,走入雨幕。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扑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今日周末,从电梯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别无其他人。

  夏叶初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门,第一次叩响,目光落在门上那块磨砂玻璃上,试图辨认里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