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这个句子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他试图去推导宁辞青的意图:是真的担心何晏山误会,所以谨慎克制?还是以退为进,用这种“顾虑”来试探他的态度,甚至诱导他产生“何晏山束缚了我们正常交往”的逆反心理?或者,更深一层,是预判到了他会因此退缩,从而让这次见面不了了之,维持现状?
……
夏叶初如抱住一团纠缠的丝线,越想理清,越是头疼。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辞青,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叶初和宁辞青的沟通素来简单直接,很少思考潜台词。
一旦发现原来潜台词是那么的深刻,夏叶初就不禁颓唐沮丧,他不擅长这种状况,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和宁辞青的沟通会变得这么低效。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再次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无措的脸。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蓦地放下手机。
他没有回复。
这是夏叶初第一次,在与宁辞青的对话中,选择了主动搁置,选择了沉默以对。
夏叶初心头窒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换了便服,独自下楼。公寓附近的林荫道,往日走惯了的,今日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蓦然回首,才发发现这条条大路都通往他和宁辞青的记忆——路旁便利店,宁辞青常在那里给他带一杯热咖啡;转角的长椅,他们曾并肩坐着看过晚霞……
他拐进常去的公园,抬头就是一棵老榕树——去年深秋,宁辞青曾指着树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轻声说:“师哥,你看,它撑得这么辛苦,看来是最舍不得这棵树。”
当时他也觉得这比喻奇怪,但只当是师弟文青病发作了。如今想来,那话里是否也藏着别的意味?
原本是想出来散心,没想到心越散越乱,他索性在湖边的长椅坐下,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手机依旧平稳地躺在口袋里,那场被他搁置的对话,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这份意料之外的平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心弦绷得更紧。
宁辞青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体谅他的忙碌或不便,所以识趣地不再打扰?还是看出了他沉默背后的回避与疑虑,因而也选择了相应的沉默与退守?
或者,这又是什么充满心机的策略?
夏叶初发现自己竟无法停止这些无用的揣测。
他想,宁辞青真的会一直不联系我吗?
这份不确定,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书看不进去,音乐也觉得嘈杂。时间慢得像是在胶水中流淌。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紫,他才勉强坐到餐桌前,面对着随便对付的外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动着筷子。
就在他夹起一箸青菜,正要送入口中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夏叶初的动作猛地顿住,筷子悬在半空。下一秒,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搁在碗边,手忙脚乱地探向口袋。
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会是……他吗?
“你好,”电话那头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是我,Alan。”
“Alan,是你。” 夏叶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又沉沉地落了下去。
“是的,夏博士。” Alan在那边继续说道,语气诚恳,“我听宁博士说了,昨天实验室那组数据出现的异常波动,本来是该我负责跟进复核的,结果临时有事走开,反倒让您亲自回来帮忙补救。实在是非常抱歉,也特别感谢您。”
原来是这件事。夏叶初听着,心头那点残留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没事,Alan,不用客气。数据问题及时处理了就好。”
“宁博士已经都处理妥当了,还特意提醒我,一定要及时向您致谢和道歉。” Alan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您最近项目也忙,还让您为这种本不该您操心的事费神,实在过意不去。”
又是宁辞青。这个名字,即便自己不提,好像也是无处不在。
宁辞青让Alan来打这个电话,是觉得本人联系不合适,所以通过第三人转达歉意与感谢,以示避嫌和周到?还是……
夏叶初发现自己又忍不住开始揣测。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思绪,开声问道:“是辞青让你打电话来的?”
电话那头的Alan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依旧自然:“啊,他的确是提了一句,说最好亲自向您说明一下,表示郑重。”
“可是,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可以吗?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夏叶初的问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这些,而是要通过你呢?”
“这个……夏博士,我也不太清楚宁博士的具体考虑。或许他是觉得这样更正式一些?” Alan在那头彻底卡壳了,支吾了半晌,才勉强回应道,“不然……如果您有什么疑问的话,或许直接跟宁博士沟通一下,会更清楚?”
这句“直接和他沟通”,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夏叶初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有什么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沟通呢?!
这个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他怎么会忘了?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无休止的猜疑、揣测和自我折磨的泥潭里?
面对疑问,用最简单高效的办法求证,这才是科学家的精神!
“你说得对,Alan。”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谢谢你的电话。我会直接和他沟通的。”
挂断电话后,夏叶初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夏叶初几乎是一刻也不想再等。
他抓起车钥匙,甚至没顾上换下家居服,便驱车径直前往宁辞青的住处。
然而,甫一出小区门口,便发觉事情不太理想,今日的路况十分糟糕。车流如缓慢蠕动的长龙,尾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海洋,喇叭声零星响起,更添烦躁。
他的车子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却几乎没怎么跳动。
他很少如此急躁,平日里堵车,他大可以听听音乐,想想实验数据,平静等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心头像有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一咬牙,调转车头,把车子开回车库。
然后,他从路边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直接往暮色深处蹬。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微微出汗的额角。
单车链条发出规律的轻响,让他感到一种掌控前进方向的踏实感。
一个念头,在晚风的吹拂下越发成型、明确、清晰——
他今晚必须见到宁辞青。
不是明天,不是通过电话或信息。
他必须面对面,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亲口问个明白。
第36章 告白
夏叶初冲到公寓门口,按响了门铃。
他站在门口,听着门铃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寂静里,心跳如擂鼓。
其实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家。
这样没有告知就上门拜访,太过唐突,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等待在感官上很漫长,但在现实里其实也不过是几秒。
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宁辞青略带意外的脸庞:“师哥,你怎么来了?”
夏叶初擦了擦汗,说:“方便让我进来吗?”
宁辞青原本想推拉几句,但看到夏叶初气喘吁吁的样子,便立即请他进屋,又给他斟茶递水,递上擦汗巾,习惯性地无微不至。
“先喝点水,擦擦汗。”宁辞青的声音温和。
夏叶初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握着温热的杯子,看着宁辞青为他忙前忙后,自感又回到令人安心的熟悉场景里。
“怎么这么急忙忙的过来了?”宁辞青看着夏叶初坐定了,才温吞地开始拉扯起来,“是有什么急事,明天不能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