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Alan跟我道歉的事情,明天不可以说吗?”夏叶初问他,“为什么非要周末打个电话?”
宁辞青对他的诘问并不意外,妥帖地笑道:“这个事情不好在实验室那儿摊开说。何先生说的挺对,到底不合规范。”
夏叶初凝视着宁辞青,只见他脸上那神情,端的是无懈可击,不由得心头一顿:“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师哥以为是因为什么?”宁辞青反问。
“我不知道。”夏叶初向来不懂得那些迂回曲折的试探,只得无奈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只是为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你特地跑这一趟。”宁辞青在沙发上坐定,语气温和,“传到何先生耳中,又要多心了。”
“他要多心什么?”夏叶初抬眸问他。
宁辞青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像一个令人着迷的谜团。
一刹那,夏叶初心头生出一股果敢,索性单刀直入:“难道连你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
宁辞青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是谁同你说这些?何先生?”
“不错,他确是这么说了。”夏叶初决计坦然以对,既是知无不言。
宁辞青沉默了许久。
夏叶初却和刚刚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急躁得猛蹬自行车的小伙子。
当问题被彻底摊开,他反倒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宁辞青的对面,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公式、一个理论假设,而终其一生去追寻、去验证、去等待的科研人员。
良久,宁辞青终于动了动。
宁辞青缓缓抬起头,神情像是咽下了一颗极酸的果子:“师哥,何先生的决定是对的。是我太不注意分寸,给你带来困扰了……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夏叶初眉头微蹙:“我没说这个。”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宁辞青一双眼眸楚楚动人,“你要和何先生在一起,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无论我有着怎样的心意,都不该继续和你保持亲近的关系。”
“无论有着怎样的心意……”夏叶初定定地注视着宁辞青,嗫嚅着问,“是怎样的心意?”
宁辞青闻言怔忡,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仿佛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失言:“师哥,你不要问了……”
夏叶初呼吸起伏,看着宁辞青的眼。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宁辞青眼底的情绪了。所有东西突然无与伦比的清晰,谜底就这样彻底摊开。
夏叶初心如擂鼓:“他们都说,你心机深沉的很,处心积虑算计着我,蓄意破坏我和何先生的关系。”
宁辞青身形微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弯下身子,肩膀微微内收,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低的位置。
这样一来,夏叶初便得以用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夏叶初眼眸微垂,抿了抿唇:“所以,真的……你真的都是在故意算计吗?”
“是的。”宁辞青像是投降一样,低声丧气地回答。
夏叶初浑身一震,像是被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
宁辞青又退开来了一些:“我的确因此而变得面目可憎了,不是吗?”
夏叶初没有说话,但却下意识地微微摇头:面目可憎?怎么会呢?
宁辞青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苦笑道:“何先生说得对,我们该保持距离。因为再靠近你,我会忍不住想拥有,想破坏。我不想变成你会讨厌的样子。”
夏叶初看着宁辞青的神情,心中一涩,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宁辞青眼中倏然亮起光芒:“师哥,“所以……你愿意继续纵容我吗?”
夏叶初呼吸微滞。
宁辞青微微偏过头,将脸凑近夏叶初,像讨人欢心的大型犬。他最懂得利用自己的脸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叫人实在难以铁石心肠。
这一招屡试不爽——起码对夏叶初而言是这样。
宁辞青站了起来,阴影完全把夏叶初笼罩:“师哥,你知道这样,我会得寸进尺,对吗?”
夏叶初从俯视又变成抬头仰视,下巴下意识抬起来,就被宁辞青的大手扣住。
宁辞青就着这个姿势俯身,一寸寸地靠近,直至鼻尖几乎触碰的瞬间,夏叶初才后知后觉地退避。这时候,他才发现背后是沙发的靠背,而下颔也早被锁定,基本没有多少躲避的坑可能。
夏叶初这才意识到危险,紧张地开声:“你……你要做什么?”
“我?”宁辞青依旧用那种柔软的腔调说话,“我想吻你。”
夏叶初的心以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下一秒,宁辞青却又口齿缠绵道:“但我又知道,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资格。”
这前后两句缠绵话语将退未退、将进又止的,直把夏叶初搅得心神大乱。
宁辞青靠近他,嘴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却总不落在实处。
夏叶初被他这磨人的触碰逼得几乎要疯掉。
他想躲,可下颔被扣住,身体陷入沙发,无处可逃。
他想推开,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语,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甚至在一次次撩拨的触碰下,生出一种可耻的渴望。
终于,在又一次似有若无擦过唇角时,他再也撑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宁辞青的动作,因这声呜咽而微微一顿。
夏叶初脸颊滚烫,连眼睫都湿漉漉地颤抖着,几乎要承受不住地闭上。大脑一片空白,感官却敏锐得可怕,等待着那潜意识里默许了的触碰落下。
空气却骤然变得清凉起来,是宁辞青远离了他些许。
夏叶初茫然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迷蒙。
“小初。”宁辞青突然这样称呼他。
夏叶初猛地一怔。
宁辞青不再用那种示弱的腔调叫他“师哥”,而是那样沉稳而郑重地吐出他的小名。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
夏叶初觉得很陌生,但又理所当然。
“小初,”宁辞青轻声问他,“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突然把夏叶初泼醒。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期待什么,就顿觉背脊发凉。
“你看,就是这样。”宁辞青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吻了下去,你过后一定会后悔又难堪的。”
夏叶初手指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有多么想亲近你,小初。” 宁辞青顿了顿,“想得……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恐怕都会觉得害怕,甚至认为我十分丑陋。”
夏叶初眸光一闪,定定看着宁辞青那张猝然变得柔和的面容。
“可是,” 宁辞青温声接道,“比起那些,我还是更不想教你为难。”
夏叶初定定看着宁辞青,看了很久。久而明澈,让素来志在必得的宁辞青都感到心慌。
须臾,夏叶初才曼声道:“如果我心里没有抉择,又怎么可能大晚上蹬着脚踏车就过来了?”
宁辞青陡然一怔,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你……你说的抉择,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算计了这么久,铺垫了这么久,将退路与进路都一一想好,就等着这么一天。但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如同做梦。
生怕听错,生怕误解,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夏叶初幽幽一叹:“我已经想好了,要与何先生退婚。”
宁辞青的心脏狂跳:“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这样的确很对不住他。”夏叶初说起这个,心里也并非全无负担。
毕竟,是他先求来婚约,如今又主动提出退婚,于情于理,都算他亏欠。
“这倒没什么,联姻的又不是谈恋爱,你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至于利益上的事情,白纸黑字合同上签着的,谁也没把结婚这件事签进合同里。在商言商,只要做到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就谈不上谁对不住谁。”宁辞青滔滔不绝,声音听起来冷酷起来,大概怕夏叶初良心不安,便也顾不得自己温柔体贴的形象,满嘴冰冷算计也在所不惜,“再说了,他当初狮子开大口,趁火打劫的时候,也没想过你是他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