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63)

2026-05-03

  宁辞青缓缓落座,说道:“看来父亲还是不太支持我的事业。”

  “你的事业在宁氏。”宁父吸一口气,眼神冷冽,“这么好的才华,拿去替别人打工,做上门赘婿,说出去真丢份儿。”

  宁辞青重重叹了口气:“从小,爸妈就教我家和万事兴,孔融让梨,不要和哥哥姐姐抢东西。现在倒好,我出去另谋出路,您反而不乐意了。”

  “少给我说这个了。”宁父提到这个就不自在,面色微沉,索性摊牌,“你要是想拿钱就直说!我还是那一句,只要你回来,我们宁氏可以支援夏氏。”

  宁辞青却缓声说:“非如此不可吗?”

  “我们宁氏还能为了一个外人出钱出力吗?”宁父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但你要是回来了,有本事把钱权抓到手,那么你想帮你的媳妇,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

  宁辞青看着父亲坐在软椅上吞云吐雾的模样,只觉这姿态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宁父看着宁辞青,如同看一只流浪了半天,饿得嗷嗷叫跑回来的小狗。

  念在多年情分上,他自然愿意丢块肉骨头,再让妻子给这可怜东西梳洗梳洗,送回温暖窝里去睡。

  前提是他得听话。不再乱跑,不再呲牙。

  这点宁父很有把握。

  外头风雨那么大,哪儿比得上家里舒坦?

  宁辞青蓦地抬起眼。

  眼神里却不似那种饿得嗷嗷叫的小狗。

  宁父心弦一紧,蓦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宁辞青冷淡开口:“那我和叶初先回去了。”

  宁父指节收紧,雪茄表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

  宁辞青脸上适时浮起温驯的笑意:“父亲的提议,我会慎重考虑。”

  看着这抹笑容,宁父蹙了蹙眉,还是挥了挥手:“那你可得早点想清楚。商场上时机比什么都要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宁宅的时候,宁父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

  他拍了拍宁辞青的肩头:“多回家看看,你妈妈总是惦记着你,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宁太太也是一脸的眷恋不舍。

  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姐也适时露出妥帖的笑容:“是啊,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宁辞青和夏叶初告别了他们,便上了车。

  车子驶出林荫道,夏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暖黄的光晕,最终被梧桐树影吞没。

  夏叶初握着方向盘,迟疑片刻:“你家里对你……”

  “怎么了?”宁辞青问他,像是没听懂他的未尽之意。

  夏叶初皱眉:“他们对你的态度似乎很亲切,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我说的,我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吗?”宁辞青苦涩一笑,“唉,难道师哥觉得我竟然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吗?”

  夏叶初指尖一紧,为自己方才的疑心生出愧意:“我不是怀疑你……”

  “我当然知道。”宁辞青示弱般地弯下身体,用头靠在夏叶初的肩窝上,“只是你看到的,都是表面。要说母亲,她的确是待我的确有心。但其他人呢?”

  夏叶初果然想起,宁父看似和蔼但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宁家兄姐绵里藏针的机锋,心中顿时又对宁辞青充满爱怜:“你是那么的艰难……”

  宁辞青不语,只是维持着依赖的姿势,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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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叶初被这全然的依赖击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抛下了刚才的怀疑。

  到了下一个红灯,他立即空出手揉了揉宁辞青的发顶:“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你以为呢?”宁辞青抬眸看着夏叶初,“其实何氏也好,宁氏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夏叶初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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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师哥在一起做事情真的很快乐。”宁辞青语气低低的,但声音却带着一种骤见桃源般的豁然开朗,“我们一点一点地搭起自己的凉棚,不必背靠大树也好乘凉。”

  夏叶初猛然一怔,垂眸看向宁辞青。

  宁辞青和他视线相接,眸光里的情感告诉他,他的确是夏叶初最忠诚、最纯粹的仰慕者。

  他会把他当作桃源本身。

  夏叶初无法不被这份赤诚打动。

  宁辞青很多时候像个骑士。

  但有的时候,却又似公主,总是能激发夏叶初的骑士精神。

  夏叶初望着宁辞青,语气坚定地说:“是的。我们不用依靠任何人。”

  宁辞青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然后缓缓补充一句:“我们有彼此就足够了。”

  狭窄的车厢里,变得像圣诞节的火炉温暖。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眼里有火光,像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期待一觉醒来,袜子里就塞进了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二天,夏叶初刚回公司,就被夏叶笙叫上办公室。

  他刚坐下,夏叶笙就放下手头工作,开门见山问道:“昨天回宁家怎么样?”

  夏叶初把昨晚的见闻说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想来,他孤注一掷投资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得罪透了。现在回去,我看宁太太还算和善,但宁叔叔却淡淡的,至于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绵里藏针。”

  “你都能听出‘藏针’,那就是根本没‘藏’了吧。”夏叶笙轻笑。

  夏叶初噎了噎,但也无法反驳。

  半晌,他垂眸说:“辞青终究是为了我,才和家人闹僵的。”

  “既然是这样,他应该也会为了你,和家人重归于好。”夏叶笙答道。

  夏叶初一怔:“可是,他们不肯接纳辞青,辞青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讨好,反而里子面子都输光了。”

  “真是儿大不中留。”夏叶笙挑眉,似在调笑,“你倒是心疼他。”

  夏叶初听了这揶揄,一下回不上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说:“连我都不心疼他,也更没人心疼他了。”

  夏叶笙听了这话,毫无共情,反而觉得肉麻。

  她脑子里没有情情爱爱这根筋,只说道:“他们到底让你们进门了,还好好接待了,那就不是没有转圜的地方。情况未必有辞青说得那样坏。找天我去拜访拜访,也探探口风。”

  夏叶初抬眼:“姐姐……”

  夏叶笙看着他:“你有意见?”

  夏叶初脑里响起昨夜宁辞青说过的话,顿了顿,声音稳下来:“其实何氏和宁氏又有什么不同?靠山山倒,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

  “道理是这样。”夏叶笙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这铁,还不够硬。”

  夏叶初抿紧嘴唇:“我对我们的专利有信心!”

  夏叶笙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将他眼底固执看得清清楚楚。

  “也罢。”她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开视线,“先集中精力,应付听证会吧。”

  众人便忙起来,准备听证会的事情。

  实验室气压低到极点,全靠宁辞青不时调节,说些俏皮话,大家笑起来,空气才松动些许。

  看着宁辞青一边主持大局,一边还有调节气氛,夏叶初低声问:“你不累?”

  宁辞青含笑说出那句老生常谈:“和师哥在一起,连累都变得有意义了。”

  夏叶初眼神微凝。

  听证会当日,夏叶初与宁辞青步入会场,迎面便撞见赵瑞带着整队人马杀到。

  夏叶初看到赵瑞的脸就感到烦厌,下意识回避目光。

  赵瑞倒是一贯的一副长者风度:“贤侄,见面也不打个招呼?”

  宁辞青上前一步,淡淡道:“我想,夏博士是没想到赵总会亲自来。”

  “这点小事,原本的确不用我亲自过问。”赵瑞笑着慨叹,“可叶初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忍不住要来关心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