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你来我往的机锋后,听证会正式开始。
赵瑞方先发制人,抛出厚厚屁的梨对比报告,发言者慷慨陈词,仿佛真是一个受害人。
夏叶初看着姿态,直犯恶心。
倒是宁辞青冷静得如隔岸观火,逐字逐句细细留心。
在科瑞的代表说出一处错漏时,宁辞青立即如看见兔子的鹰,打断道:“容我提出异议。关于贵司此处标注的‘关键相似位点’……”
科瑞代表一怔,微微紧张。
宁辞青猝然站起身来,一副出鞘之剑的锋利:“这个位置——”
“请尊重发言秩序。”名为陈思勇的会议主席打断他,“技术质询环节尚未开始。”
宁辞青微微一怔,缓缓坐下来。
他眸光微沉,转向赵瑞。
赵瑞背靠软椅,朝宁辞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中场休憩时,宁辞青瞥见陈思勇与赵瑞前一后走进洗手间。
他跟过去,看见两人站在烘干机旁低声交谈。
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陈思勇朝宁辞青微微点头示意,便抬步走了出去。
宁辞青看着赵瑞:“赵总真是交游广阔。”
赵瑞笑了:“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宁辞青不答。
“我就提点你们年轻人一句吧,闭门造车要不得。‘功夫在诗外’。”赵瑞说罢,把手拍了拍宁辞青的肩膀。
宁辞青一脸厌恶地侧身躲开。
赵瑞笑了:“不会是看到自己快输了,就没风度了吧?”
“哪里话?”宁辞青勾唇一笑,“只是闻着你有点儿味,怕你没洗手而已。”
赵瑞没想到宁辞青会这样出言粗鄙,但他反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叫嚣,摆摆手道:“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义呢?”
“对不起,的确是我闻错了。”宁辞青淡淡一笑,“不是没洗手,是有一股老人味。”
赵瑞脸上那副从容面具终于裂开细纹。
宁辞青心想自己猜对了:这个赵瑞看着状态那么好,想来是花了大功夫保养的。
越是花功夫保养,越证明他怕老。
说他什么都行,但说他老,他就要气死的。
各自回到座位不久,下半场质询环节开始。
每当宁辞青方提出关键质疑,陈思勇便以“此问题与核心争议点关联度不足”打断。
而赵瑞方的陈述,却总能获得充分时间,甚至得到“请详细说明”的鼓励。
这时候,宁辞青倒是佩服夏叶初的迟钝。
夏叶初并未察觉到这些偏向性,只专注于自己的陈述,心态丝毫不慌,依旧说得井井有条。
但陈思勇似乎见不得他的好状态,冷冷地插话:“请控制讲述的节奏,我们不是来上生物课的。”
夏叶初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听证会落幕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陈思勇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评审团需要时间审议技术细节与法律适用性问题。初步结论将在三十个工作日内送达双方。在此期间,涉事专利将暂缓审批。”
散会。
宁辞青和夏叶初走出门口的时候,却听到赵瑞的声音传来。
“贤侄啊,到底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赵瑞一脸的温厚,“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开口。”
夏叶初被恶心到说不出话,宁辞青倒是沉得住气,满脸微笑地和赵瑞握了握手,又说:“虽然您用自家针剂不花钱,但也别贪多。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反而更显老。”
赵瑞早料到宁辞青会继续攻击自己的外形,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表情如常:“年轻人不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业吧。”
宁辞青说:“这点倒不如您,偏喜欢在别家的专利上用心。”
“这专利是我家的。”赵瑞笑了笑,志在必得地接口。
听到这话,饶是夏叶初再温吞,也忍不住反驳道:“专利分明是夏氏研发,赵总这话未免荒唐。”
赵瑞从容掸了掸袖口:“我们在这儿说破天了,也没有意义。就看委员会怎么裁夺,不是吗?”
看着赵瑞志在必得的笑容,宁辞青想到赵瑞和陈启勇的种种心照不宣,心下一沉。
夏叶初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陈启勇对科瑞的偏袒,胸口气血翻涌,却偏偏无计可施。
“我们科瑞医疗肯定是支持委员会的裁夺的。只是希望判决下来的时候,两位可别输不起。”赵瑞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愈深,“虽然你们很年轻,但到底也是实验室老板级别的人物了,到时候可别失了风度,把里子面子都输光,那就不好了。”
说完,他也不再和夏叶初、宁辞青纠缠,转身从容走出会议中心,弯腰坐进等候的宾利,默默拿起随身小镜子。
对镜挤出一个笑容,发现眼角额头果真纹丝不动,暗骂一声:“握草,宁辞青那小崽子说的居然是真的!肉毒确实打多了!”
第44章 师哥,你碰碰我
“陈启勇和赵瑞有勾结?”夏叶笙听到这话,眉头紧皱,“怪不得赵瑞这么有恃无恐!”
宁辞青本以为自己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但到底年轻,和夏叶初一样还带着些理想主义者的纯粹。
只觉得自己既然是清白的,听证会上获胜的机会即便不是百分百,也好歹有一个公平陈述的机会,竟没有想到,现实可以这么黑暗。
赵瑞那一句“功夫在诗外”,不免在他耳边回荡,如指甲反复刮过黑板般刺耳。
夏叶笙捏了捏眉心,心中果然有些懊恼:“我们的确是轻率了。”
这话说的,夏叶初只听到表面意思:“姐,谁能想到这个呢?”
但宁辞青却不知是否多心,想到夏叶笙是否有另外的言下之意:专利还没上市,夏氏还没重新站位脚跟,就容许夏叶初任性退婚,这决定太轻率了。
如果还有何氏撑腰,赵瑞未必敢这样张狂。
夏叶笙目光飘向宁辞青,二人视线相接,眼底映出相似的暗影。
宁辞青仍竭力维持着温润笑意:“距离委员会初裁还有三十日,未必没有转机。我们也不用太过悲观。”
“之前就是因为太乐观了,才在听证会落了下风。”夏叶笙叹了口气,看着宁辞青,“辞青啊,你们家里那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宁辞青嘴唇微顿,半晌轻轻说道:“我再试试看。”
夏叶笙便道:“那可靠你了。”
“那可靠你了”说得轻柔,但宁辞青听明白了夏叶笙的真正意思——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证明我们推掉何晏山而选择你,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夏叶初和宁辞青离开夏叶笙的办公室,回到实验室。
实验室众人眼睛写满期待:“听证会怎么样?”
夏叶初脸色僵硬,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宁辞青脸色如常,淡淡回答:“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就等委员会裁定,初步的结论大概要等三十个工作日。”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仍悬着。
见众人神色仍不安,宁辞青又温声补了几句:“这些年的心血不会白费,真相也不会被埋没。各位信我,实验室的门,定能堂堂正正继续开下去。”
这些话说得体面,但张嘴说句好听的话谁不会呢?
偏偏有一个人不会——那就是夏叶初。
夏叶初脸色僵硬,一句乐观的话都不敢说出口,更叫实验室里的人满心惶恐了。
接下来几日,实验室的气压很低,低得近似落地的尘埃。
专利申报材料已递出,新的实验又不敢贸然启动。人人都像悬在蛛丝上,等着那不知何时落下的裁决。
夏叶初某日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抬眼看见研究生趴在操作台上发呆。他低声对宁辞青说:“不如放个短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