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叶初想了想,深以为然:“他确实很爱面子。”
“他生下来就众星拱月,呼风唤雨,”宁辞青扯了扯唇,“爱面子是很正常的。”
何晏山习惯了用高姿态获得一切,就像是不吃腐肉的狮子一样。
宁辞青不同。
他要弯下腰,要收起爪牙,要把自己扮成温驯的模样,才能分得一杯羹。
可是——宁辞青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毫无防备地把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的人……
何晏山那样的人,也有得不到的。
而他这样的人,竟也有自己的幸福。
雪落了一夜,厚厚地覆在酒店穹顶上。
宴会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水晶灯流光溢彩,暖意融融。
今天是企业家年会,满座皆是这座城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宁辞青和夏叶初推开宴会厅的门时,场中已是衣香鬓影。
夏叶笙远远看见他们,迎上来问:“怎么这么迟?”
“天雪路滑,开得慢了一些。”夏叶初回答。
夏叶笙打量二人一眼:“我常说,你们该买辆好车,再配个司机。”
“多好的车,也不能在堵住的路上突围啊。”夏叶初笑着回答。
说着,夏叶初的目光在场上一扫,掠过不远处何晏山。
何晏山一身整肃西装,在众人围着的情况下微微点头,谈笑自若。
“今天他可风光了。”夏叶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这么年轻就评上年度风云人物的,十年也出不了一个。”
正因为今夜是何晏山的高光时刻,夏氏手里那点“黑料”才有了分量。
夏叶笙却蹙眉:“不过,他真的会回购川明股份吗?”
“他已经答应了。”夏叶初带着一种笃定。
夏叶笙却忍不住怀疑:“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怎么一丝风声都没听见?”
宁辞青也道:“或许,我们一开始就该狠一些,威胁他必须得先回购股份,再让他安生得奖。”
夏叶初不同意:“要说把他逼急了,反而恨上我们,到时候四面楚歌,反而不美了。”
宁辞青轻哼一声:“师哥就是心肠软。”
偏在这时候,夏叶笙视线扫过一边,眼神微凝。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川明老总和赵瑞并肩出席,摸着酒杯谈笑风生。
宁辞青和夏叶初都齐齐变了脸色。
赵瑞似有所觉,抬起眼,恰好撞上他们的目光。他唇角一弯,竟拉着川明老总径直走了过来。
“这样的好日子,”赵瑞举起酒杯,“咱们干一杯吧。”
“什么好日子?”夏叶笙冷笑道,“难道赵总也得奖了?”
“什么奖不奖的,都是虚名。做生意的,能赚钱才最实际。”赵瑞举着杯子,笑道,“这一点,你们年轻人还得多学啊。”
川总也说道:“是啊,做生意,和气生财,合作才能共赢!”
“戮力同心是合作,并肩而行也是合作。”夏叶笙冷笑一声,顿了顿,“可没听说过,与虎谋皮、鸠占鹊巢也能叫合作。”
“夏总,别拽文了。”赵瑞呵呵一笑,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咱们和川总已经说定了,接手夏青实验室的股份。”
“你说什么?!”夏叶初拔高声音,“川总,您宁愿选择科瑞,都不接受何氏回购股份?”
“何氏回购股份?”川总愣住了,“我可从没听说过何氏要出手回购股份啊。”
夏叶初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宁辞青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要挟何晏山的筹码,不过是他爱面子这一点。除此之外,他们对他毫无威胁。若何晏山真的出尔反尔,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瞬间,宁辞青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果然,谁也靠不住。
紧要关头,还是得靠自己。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看着夏叶初的脸色,赵瑞瞬间猜到了什么。他笑着说:“你们真的好年轻啊,居然还指望何氏?倒不如指望宁氏还实际一些呢。”
宁辞青冷冷一笑:“这话倒是真的。只是我真的回归宁氏,赵总可就有的头疼了。”
赵瑞微微一怔,开始掂量这话里的分量。但他很快露出笑容:“宁氏兄弟姊妹多,你要回去的话,先头疼的人肯定不是我。”他收回目光,转向夏叶初,语气亲热,“你们放心,就算我入股了实验室,也绝不过问研发的事。专利开发什么的,你们说了算。我只要每年分红准时到账,就满足了。”
夏叶初的脸绷得死紧:一想到往后每年,专利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分一份给这个人——他简直连过年都不想吃饭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台上的司仪开了口。
“各位来宾,”她笑意盈盈,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接下来,有请我们‘年度风云人物’——青年企业家何晏山先生,给大家说两句。”
掌声雷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舞台。
何晏山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从容,穿过层层注视,站上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感谢组委会,感谢各位。”何晏山站在舞台中央,接过话筒,“能得到这个奖,是我的荣幸。”
掌声渐歇。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份荣幸,我受之有愧。”
场中静了一瞬。
何晏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角落——那里站着夏叶初,还有宁辞青。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夏氏医疗公开道歉。”他的声音平稳,却投出这样一枚重磅炸弹,一下轰得全场哗然。
何晏山没有理会这些,依旧继续说道:“由于我公司内部管理不善,导致夏氏的核心技术信息外泄。此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我向夏叶初博士,向夏氏医疗,郑重道歉。”
聚光灯下,他微微欠身。
“什么情况?”
“何晏山这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赵瑞的脸色在一瞬间灰败下去,他死死盯着台上的何晏山,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他、他疯了?”
话音未落,几个人影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一水儿的深色制度配上冷硬的面孔,可见来者不善。为首者亮出证件:“赵瑞先生,您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请配合我们调查。”
赵瑞的酒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酒液浸出一片暗色。
川总僵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片空地。闪光灯开始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
赵瑞惯常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难以置信。
夏叶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架着穿过人群,推入宴会厅侧门。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对何晏山说过的话——回购股份,的确是宁辞青的提议。若论夏叶初自己,他最希望的是何氏启动自查,把信息泄露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理个干净,相关方该坐牢坐牢,该道歉道歉。
但他知道何晏山不会答应,才退而求其次,让他回购股份便罢了。
可现在……
何晏山没有回购股份,却选择了公开道歉,并且利用手头上的证据举报了相关方。
夏叶初猛地转过头,望向舞台。
何晏山仍站在聚光灯下,隔着满堂惊疑不定的面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神情,仿佛小说里俗套的霸道总裁,正问他一句——你还满意你看到的么?
宁辞青的目光一直跟着夏叶初。
所以当夏叶初转过头,望向舞台时,他也看见了——何晏山站在聚光灯下,隔着满堂人影,朝这边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像一个骑士完成了他的加冕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