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山扯了扯唇:“简直荒谬。”
“总不会比我抄袭别人的专利更荒谬了。”夏叶初答。
何晏山心头一沉,目光看向夏叶初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澄澈的,像山间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此刻那双眼睛却有了厚度,像覆了一层薄霜,光亮依旧,却看不清底。
何晏山这才意识到,在自己袖手旁观的这些日子里,这个人已经经历了太多。
夏叶初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何晏山并不讨厌这样的转变。
但这一瞬间,何晏山产生了类似后悔的情绪。
何晏山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从不后悔的人。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那大约只是从前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事。
尽管,是他一次次问夏叶初:“你后悔吗?”“如果后悔的话,婚约还作数。”
但讽刺的是,真正后悔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后悔了。
是他自己由衷地希望婚约还作数,却偏要用那施舍般的姿态说出来。
大概因为他的性格缺陷,必须要用那样的姿态,才能把那句话说得出口。
何晏山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夏叶初许久,许久,久到夏叶初心里有些发毛。
夏叶初自然猜不到那张冷峻面孔下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只当是自己这兔子急了咬人的姿态,惹恼了这位从来不容人冒犯的霸道总裁。
但他没有畏缩,声音依然稳稳的:“当然,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你当然不希望。你们夏氏连跟科瑞打官司的钱都凑不齐,哪来的资本起诉何氏?”何晏山很快回过神来,只花一眨眼的功夫就看透了夏叶初的计谋,“你是来威胁我的。”
夏叶初蓦地一怔,半晌才道:“是的,我是来威胁你的。我刚刚不就这么说了么?”说到后半句,声音虚了下去,小了许多。
这话坦白又稚嫩,几乎叫何晏山发笑。
可他笑不出来。
“那么,”他说,“你想要什么?”
夏叶初倒没想到谈判的过程如此丝滑。
他自己反而卡壳了一秒,才说道:“我想,无论你是直接资助夏氏,或者从川明手里回购股份,都不错的。”
“无论是哪一个选项都太花钱了。”何晏山答得干脆,“而且听起来很傻。”
被直接拒绝,夏叶初反而踏实了些。若何晏山一口答应,他倒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宁辞青教过他的话背出来:“何先生,商誉对您来说很重要吧?您是做投资的,若背刺合作方的消息传出去,还有好的项目敢要您的钱吗?更别说您马上要当选年度风云人物——这么重要的节点,您应该不希望有什么风波吧?”
何晏山听着,目光渐渐冷下来:“这些话是宁辞青教你的?”
“你……你说什么……”夏叶初又卡住了。
“你可以自己说话吗?”何晏山说,“我不想听你的嘴巴吐出宁辞青的声音。”
夏叶初怔了怔,挠了挠后脑勺,愁容满面地组织语言。
何晏山不语,但很耐心地等他开口。
“何先生。您说得对,夏氏没钱起诉何氏。那些公关稿能不能发出去,我也没把握。”夏叶初顿了顿,“可我不想再这样了。专利是我们的心血,实验室是辞青和我的命。这些日子我们被人踩着,一步都动不了。现在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告倒您,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做点什么。不做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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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山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一直没得到回应,夏叶初有些慌乱了,又胡乱说道:“我知道,您帮我是人情,不帮我是道理……”
“行了。”何晏山一摆手,“你原本的主张,绝不是让我无条件回购股份。代价太高,傻子都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这是先在天花板开个窗,等我往下划价,是不是?”
夏叶初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点头:“确实。咱先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等后来再提真实的要求,您就会觉得比较合理了。”
“我们省去这一步。”何晏山敲了敲桌子,“你到底要什么?”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从川明手里回购夏氏的股份……但您不必担心。等我们缓过来,会按市价加利息,从您手里买回来的。不信的话咱们可以签一个协议。”
“呵,协议有什么用?你们破产了,我问谁要钱去?”何晏山都被气笑了。
夏叶初没有退缩:“您对我们的专利本来就很有信心,不是吗?等您再次成为合作方,科瑞大概也会撤诉。新药上市,利润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何晏山蹙眉:“这话也是宁辞青教你的。”
夏叶初一下怔住:何晏山会算命吗?!
何晏山看着他,忽然说:“你就跟我说句心里话吧。”
夏叶初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真说?我怕您生气。”
“你过河拆桥,跟我退婚,现在又来问我要钱。”何晏山扯了扯嘴角,“我都还和你好声好气的商量事情,还有什么能让我生气的?”
“你也别把我说得那样坏。”夏叶初大起胆子来,索性就直说了,“要不是你们何氏不仗义,夏氏能有今天吗?要以我本来的性子,大约会希望你们启动自查,把信息泄露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顺一遍,相关方该坐牢坐牢,该道歉道歉!”
何晏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现在懂了。商业世界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要妥协。我是这样,辞青是这样……而您……应该也是吧。”夏叶初苦笑,目光落在何晏山脸上,“我虽然不太了解您,但我猜,即便是您,也要为了集团利益,做一些自己不乐意的事。”
何晏山靠在椅背上,依旧一言不发。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惯常冷峻的脸照出几分难得的倦意。他像是被什么话击中,又像是早已知道这些话,只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第56章 赵瑞坐牢去吧
夏叶初回到家中,一打开门,就看到宁辞青蹲在玄关的地方,像一只听见主人脚步声的小狗。听到开门声,他眼睛灯泡似的一亮,直直地望着他。
“辞青?”夏叶初一怔。
宁辞青站起来,扑向夏叶初。
到底宁辞青不是小狗,身形体重都胜过夏叶初,这一扑直接把夏叶初扑到门板上。
夏叶初差点儿撞到头的瞬间,却被宁辞青的手掌护住了后脑。
“你……”夏叶初看着宁辞青,“你真是……”
宁辞青整个人覆上来,把他圈在门与自己之间,那姿态是完全的占有,脸上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你好久没回来。”他把脸埋进夏叶初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傻话。”夏叶初伸手环住他的背,“何氏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非但不是龙潭虎穴,还可能是温柔乡呢。”宁辞青说,“我在想,他要是油盐不进,非要你和他订婚才肯出手相助怎么办?”
“你怎么说得他很想和我订婚似的?”夏叶初一脸困惑。
宁辞青噎了一下,飞快地改口:“我就是乱吃飞醋。”
夏叶初不疑有他:“那真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宁辞青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状似随意地问:“那他没提订婚的事?”
“没有。”夏叶初答得干脆,“他压根儿没想这一茬。就你爱吃飞醋。”
“那他答应我们的提议了吗?”宁辞青又问。
夏叶初耸耸肩:“他说要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宁辞青又问。
夏叶初说道:“这个月结束之前。”
“倒是不慢。”宁辞青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我看八成是答应了。只是不想一口应下,显得没面子。才要拖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