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小会儿的细致观察,邬昀这才发现,吴虞的肢体非常瘦,手腕纤细得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折断,只是她脸部比较饱满,所以没有那么惹人注目。
他注意到她正在吃面的右手,手背上的食指指节处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已经愈合有一段时间了,不太明显,一般人不会过于关注,却立时提醒了他什么。
邬昀好像明白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她了。
或许是晚餐的食物太过美味,他们今晚的战斗力格外惊人,一整只大盘鸡和几道配菜都吃得精光,梅姨很是欣慰,毕竟光盘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乘凉,不远处的天边,太阳终于来到了山头,有了几分夕阳西下的趋势。
民宿正好坐落在镇子的边缘,向内是居民聚居地,向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视野非常开阔。
远处群山环绕,太阳就挂在山尖,向四周散出漫天霞光,将天空染得红彤彤一片,余晖洒向无垠的草原,吃草的点点羊群也被夕阳描了轮廓,镶上了一层灿灿的金边。
面对着眼前前所未见的风光,邬昀一时间生出几分不真实感,仿佛是在欣赏一幅镀金的画卷。
“第一次来这边?”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
邬昀点点头:“没想到会这么好看。”
“那你可得多玩儿几天,”夏羲和笑了,“比这好看的还多着呢。”
邬昀侧目看向他,正好瞥见了小院门口的招牌,令他想起了什么:“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为什么叫‘同尘客栈’?《武林外传》来的灵感么?”
“难不成我是佟掌柜?”夏羲和好笑道,“是从我挺喜欢的一篇古文里摘出来的。”
“‘和其光,同其尘’?”想到《道德经》里的句子,邬昀接道。
夏羲和转头看他,含笑的眼角流露出几分欣喜:“这民宿开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聊起出处的人。”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邬昀说,“我是学哲学的,中哲。”
“哲学系啊。”夏羲和眼底的欣喜又变作惊讶。
每当被问起专业时,邬昀时常会收获一众略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对此还算习以为常。
不过联想到自己今天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符合网络上对哲学生的刻板印象,邬昀感到几分微微的窘迫。
“还真是巧,”没想到夏羲和并没有提起他预想的话题,而是说,“我对中国古代哲学也很感兴趣,一直在尝试把一些理念引入临床实践里。”
邬昀没料到夏羲和的专业领域会和自己有所重合,又想到他是医生,一时好奇他具体学的是哪个科,不过没等他问出口,院子那头的阿娜尔从屋里走出来,将夏羲和喊走了。
茶余饭后的闲聊就此打住,大家各自散去忙碌,邬昀也回了房间。
想起刚才饭桌上的猜测,他打开短视频APP,凭借着模糊的记忆翻找关注列表,果然在一排头像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打开对方的主页,上千万粉丝的大V,却已经停更很久了,最新一条视频还是去年发布的。
账户名叫“无恙无虞”,主角是个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女孩子,粉丝们都亲切地称她“无虞妹妹”。
她是知名舞蹈学院的学生,但短视频的主题却并不是以专业为主,而是各种探店、吃播,夹杂着一些大学女生的生活日常,古灵精怪的创意不少,吸引了一大波粉丝的关注。
邬昀从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偶尔会点开她的视频,从她的吃播中寻找一点食欲,或是从她元气满满的日常中汲取几分力量。
然而随着粉丝越来越多,有人发现她经常暴饮暴食,身材却越来越瘦,脸反而比以前圆了一些,视频中的状态也有所下滑。没多久,她被扒出长期催吐,导致面部浮肿、发腮,胃酸倒流,强烈腐蚀食道、口腔,健康状况堪忧。
于是粉丝们由爱转恨,从前的追捧和点赞悉数变作质问与攻讦,甚至一度闹上了平台热搜。
再后来,平台对她进行点名批评,她发布了道歉视频,说明自己一直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与进食障碍,并将拍摄短视频以来的收入全部捐给了贫困山区,表示接下来会专注治疗,从此退出了互联网。
谩骂并未从此停息,失望的粉丝们指责她用疾病作挡箭牌,然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没法像其他粉丝一样痛恨她,余下的唯有唏嘘。
平日出门在外时,他总是表现得温和有礼,处事周全,人缘一向不错,只是没人知道,下班回家后,卸下面具,真实的他有多么疲惫、痛苦、厌倦。
他没想过,这个网线另一端的陌生女孩会和他如此相像,在镜头前带给他力量,然而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却忍受着相似的困扰。
互联网的浪潮翻涌得太快,没过多久,曾经红极一时的“无虞妹妹”便消失在了话题中心,被一个又一个新兴的同类型博主取代。
曾经关注过她的邬昀,也几乎忘记了她的模样和ID,却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在这座大西北的边陲小镇里相遇。
命运还真是神奇。
出了一会儿神的功夫,户外的天光暗下去不少,邬昀无意识地瞥向落地窗外,蓦地注意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羲和正独自站在庭院门口,抽着一支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邬昀倏然发现,他先前觉得夏羲和的长相柔和,是因为对方的脸上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显得温润可亲;这会儿夏羲和没有笑,过于浓郁俊美的五官难免令他整个人流露出几分鲜有的锐意。
邬昀又走了神,思考着夏羲和这个人。
他在北京学医,又有济世之心,却没有留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拳脚,而是回到这个偏远的边陲小镇,做一个给人看点小病的赤脚医生,这个选择实在不算合乎常理。
就像主动辞去了大厂的工作,把自己放逐到数千公里外的邬昀一样。
难道夏羲和也曾经历过和他类似的痛苦与迷茫么?
只见不远处的人手里的烟头燃尽了,他却没挪步,依然安静地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几乎与远处的草原、山脉融为一体。
唯有晚风不住地撩拨着他鬓边微卷的长发,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静止的剪影。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天幕尽头,夏羲和的身影随着整片大地一起,被笼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太阳的总寿命大约是100亿年,身为太阳系里唯一的一颗恒星,它的一生都在不遗余力地发出光芒,庇佑着环绕它的无数颗天体。
在不停发光发热的漫长岁月里,它是否也会感到疲惫与孤独呢?
和刚才一样,邬昀也没能得到那颗遥远恒星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直男就这样狠狠被老婆迷晕
第8章 烟花灿烂
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房间的主人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夏羲和反手关好门,对邬昀说:“平时你要是觉得累,不想开口的话,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他们不会介意的。”
“没事儿,”邬昀说,“大家都很好相处,跟他们在一起不会太累。”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邬昀的抑郁症一直带着典型的“晨重夜轻”特征,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傍晚,身体上的不适也会逐渐减轻,心情会比白天平静很多,这也是他今晚能吃下饭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只是他们,跟别人也一样,”夏羲和说,“记得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邬昀怔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努力让别人喜欢自己,在潜意识里,他人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自己。
生病以后,他也没少在书籍和网络上看到诸如“要更爱自己”的种种建议,他也不是没尝试过,但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对他说,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