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13)

2026-05-13

  更何况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医学院,每年培养的学生数量非常有限,在他们省份的录取分数直逼七百;大学期间的学习强度比起高中也不遑多让,能坚持读完八年,简直无异于褪了一层皮。

  邬昀觉得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会感到难以置信,面前这个草原上的异域美男,在景区旁边开着民宿,实际上却是学神里的战斗机。

  “我读内高班,有政策优势,”夏羲和说,“分数线没那么高,比不了发达地区的。”

  都是从千军万马里走过独木桥的人,再大的优势也不代表白给,邬昀听得出他多少是在谦虚。

  “我在你隔壁读过研,”邬昀说,“不过没上完就退学了。”

  常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难免会感到惊讶与惋惜,邬昀对此已经习惯了。没想到夏羲和并不显得吃惊,反倒笑了:“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我规培完没多久就离职了,白白卷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再高的学历最后也就这么回事儿。”

  邬昀不知道夏羲和是不是在安慰他,但想到曾经的失败经历,虽然已经是过往云烟,当初的那份遗憾与不甘仍然会在心头悄然浮动。

  他打开夏羲和刚给他的药盒,准备吃了药早点躺尸,却倏地被对方拦住:“等一下。”

  夏羲和站起身来,突然关了屋里的灯,然后又在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等邬昀反应过来时,发现对方就着手机的手电筒,端过来一只小蛋糕,插上了“2”和“6”两只数字蜡烛。

  “生日快乐。”夏羲和将蜡烛点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含笑的脸。

  眼看着面前的人一脸怔然,夏羲和有些自我怀疑了:“怎么,你身份证上的日期不会是假的吧?”

  “不是,只是……”邬昀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重复,“……是真的。”

  只是太突然了。

  之前的二十五年,邬昀从来没有庆祝过一次生日。

  二十六岁这天原本也该是一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记得。

  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了半天的陌生人,为他准备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生日蛋糕,对他说了一句很久不曾听过的祝福。

  “我猜你不想大张旗鼓,所以没有告诉他们。”夏羲和说,“快许愿吧,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邬昀望着夏羲和,蜡烛顶端的两簇火苗映入他深蓝色的眼睛里,一跳一跳地跃动着,像晴朗夜空中的烟火,只是永不凋零。

  烟花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燃起尚未熄灭的微渺火源,热意从邬昀的脚底一路向上蔓延,途经心脏,将那里封冻已久的坚冰融化成了水,直涌到眼眶里。

  邬昀忍住鼻尖的酸意,闭上眼,默默重复着夏羲和刚才的话。

  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渺远的期盼,他分明已体会过无数次的失望,以至于宁可放弃自己,也不愿再经历注定落空的结局。

  可是这一次,或许是夏羲和眼里的烟花太灿烂,勾起了邬昀对这个世界久违的一丝留恋。

  突然有点想再多待一天。至少再多看他几眼。

  作者有话说:

  至少曰他一次,总不能到死还是处男。

  ps:

  1.SSRI:选择性5-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是一类抗抑郁药物的总称,当前临床治疗抑郁症的一线药物。

  2.为了避免代入现实,特意对文中的医院和学校做了模糊处理,故事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勿考究哟。

 

 

第9章 白驹过隙

  邬昀是在上了幼儿园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小朋友每年都会过生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填在个人资料里的日期而已。

  后来又大了一些,几个要好的同学得知邬昀从来没庆祝过生日,都不肯相信。

  毕竟在外人看来,邬昀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优秀的父母,是蜜罐儿里泡大的孩子。

  一开始,年幼的邬昀也曾天真地这样以为。

  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警察爸爸。邬裕民永远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徒手制服过歹徒,立过大功,身上有很多光荣的伤疤,是左邻右里交口称赞的大英雄。同学们都对邬昀充满羡慕,他也一直为爸爸感到自豪。

  他还有一个很伟大的教师妈妈。在学校,李芸为人师表、桃李满园,回到家,她又把邬昀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精心。她有一手好厨艺,邬昀总能吃到香喷喷的饭菜,长得又高又帅;她还很擅长教育子女,邬昀从小就乖巧听话,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时候,爸爸妈妈大概也很想好好爱他,才从两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组成了这个他后来并不喜欢的名字。

  或许他的家庭在别人看来的确是幸福的,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邬昀又时常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基层警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邬裕民把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相应的,留给家庭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在邬昀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他躺在被窝里等着爸爸回家,可是从来没等到过。

  时间久了,妈妈难免心生抱怨。家里没有别人,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怨气与不满一箩筐地发泄给邬昀。

  印象里,她总是在不断地重复,邬昀出生的那天,原本在陪产的邬裕民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医院,后来她难产加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正是这个原因,让邬昀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庆祝过生日,因为这一天是他妈妈的受难日,把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是残忍的行为,他不被允许。

  妈妈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着爸爸的种种不是,时间久了,邬昀难免也心生怨怼。他怨恨爸爸,如果不是他,妈妈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后来,邬昀又得知,正是在他出生那一天,邬裕民办了个大案子,救下了好几条人命。

  邬昀开始感到迷茫,人人都说邬裕民是个大英雄,可妈妈说他是个坏爸爸,那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恨爸爸了,却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应该怪谁。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妈妈无数次地重复那句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邬昀明白了,他最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是他的到来,给妈妈带来了一系列的苦难,让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既然如此,不过生日也是应该的。妈妈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天大张旗鼓地欢欣庆祝?

  “怎么许了这么久?”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将邬昀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你不会是一口气许了好几个愿望吧?”夏羲和开着玩笑,“这么贪心,小心实现不了。”

  “没有,”邬昀答道,“我听了你的,只许了那一个。”

  也是他长这么大,唯一的一个。

  蜡烛被吹灭,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不怎么吃甜的,怕吃不完浪费,就买了个小的,别嫌弃,”夏羲和拿着刀具,将面前的蛋糕一切两半,“你要是觉得好吃,下回再给你买。”

  怎么可能嫌弃?他甚至舍不得吃,恨不得永远珍藏起来。

  “你……”邬昀依然有些怔怔的,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我又仔细想了想,今天救了你,其实只是满足了我的主观意愿,对你来说,我并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反而是害得你愿望落空、痛苦延续的人。”

  说着,夏羲和将一半蛋糕盛入纸碟,放在邬昀面前,“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尽力弥补一下,让你感觉好受一点,至少因为我而多出来的这一段光阴,没有让痛苦加剧。”

  邬昀平日里言谈一向得体,这会儿却罕见地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谢,”他沉默了片刻,才张了张嘴,哑着嗓子,有些生硬,但完全发自内心地道谢,“你……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