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14)

2026-05-13

  邬昀尝了一口蛋糕,很新鲜的动物奶油,混合着鲜切水果,甜而不腻,刚刚好。

  不知道是长大以后味觉退化,还是生病造成的食欲减退,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一样样地失去了吸引力,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甜食了。

  但今晚这个小蛋糕的味道,出乎了他的预料。

  邬昀吃着蛋糕,想起来刚才饭桌上其他几人的玩笑话,说夏羲和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尤其是做了医生以后,动不动就有患者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连男人都有,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北京。

  起初邬昀还以为那些人大多是见色起意,现在再想来,对于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夏羲和都能细致如此,身为他的长期患者,会喜欢上他简直再正常不过。

  “怪不得连以前的患者都要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你,”邬昀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好么?”

  话说出口,邬昀便已听到自己潜意识里期盼的回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希望自己是特殊的。

  但夏羲和只是笑了笑:“这有什么?治病救人,医生的天职。”

  也对,夏羲和年纪轻轻就救人无数,从首都到西北边境,患者甚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而邬昀不过侥幸成为其中之一而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碟子里的蛋糕却没了甜味。

  午夜时分,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笼罩了无垠的草原,和一颗颗漂泊的心。

  由于睡眠不好的缘故,邬昀不怎么习惯和其他人共享房间,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这一次,或许是前段时间亏欠的睡眠太多,再加上身体对新药物足够敏感,他躺下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甚至睡得很沉,连夏羲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窗外艳阳高照。

  读书时,天知道邬昀有多么渴望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户外是阳光而非黑夜、不用一秒弹跳起床的清晨。

  那时候老师总说,等上了大学就解放了。于是邬昀也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可以休息了。

  然而事实上,人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跑,真正的“休息”总是遥遥无期,那些短暂的松弛只能算是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中途停下来喘口气。

  刚一停下,身后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追上来,越过他去,无声地催促着他继续迈开脚步。

  如今终于享受到了这样梦寐以求的时刻,却并不是因为到达了目的地,而是途中负伤,不得不临阵脱逃。

  这样看来,人和机器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从按下开关的那一刻起开始运转,直到发生故障,抑或是老旧不堪,再也转不动了,才被淘汰。

  渴望提前报废的故障人类邬昀仰面躺在床上,感觉鼻腔被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他思考了半天,推测是内陆深处过于干燥的气候带来的不适应,外加曲唑酮的副作用。

  倒没有多么难以忍受,相比起他曾经经历过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平地扑街之类的药物反应,已经温和太多了。

  受到生理因素的影响,对于很多抑郁症患者来说,早上是最难熬的阶段,邬昀也不例外。

  从前上学、上班的时候,顶着浓重的困意与怠惰起床,大脑里叫嚣着一万句放弃;然而生命还在延续,“正事”便没有理由叫停。

  用老师、老板们的话来说,“躺平”只应该属于尸体。

  此刻也是一样,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浑身的酸痛与心脏的不适感便立刻就位,甚至没有从床上坐起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好在这一天是计划外的休息,不用立刻起床赶地铁,也没有工作在催,邬昀就这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大脑终于适应了逐渐清醒的状态,他才慢吞吞地起床。

  头有点晕,是早已习惯的体位性低血压,也是药物导致的,还好不算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床对面的冰箱上贴着一张显眼的纸条,是夏羲和的笔迹,说早餐已备好,让他自己用屋里的微波炉加热一下。

  邬昀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一只餐盘,盛着巴掌大的几只小油馕,一小碟卤瘦牛肉,种类丰富的水果,一袋本地酸奶,还有一杯柠檬蜂蜜水。

  喉咙正因一夜的干燥而冒着铁腥味儿,邬昀喝了一口蜂蜜水,一时间如逢甘霖。

  纸条上解释说,猜测邬昀早起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得太油腻,所以给他准备了这些,如果没吃饱,厨房里还有烤包子和奶茶。

  后者是当地正儿八经的早饭,但夏羲和猜得一点不错,早晨是抑郁症患者胃口最差的时候,邬昀这会儿只想吃点清淡的东西,略微填填肚子,免得胃疼而已。

  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邬昀收拾了垃圾,端着盘子走出小楼,来到厨房,梅姨正好在洗碗,不顾他的客气推辞,二话不说便收走了他用过的餐具,嘱咐他只管好好休息。

  院子里,吴虞和周宁刚晾好新洗的床单被套,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见邬昀来了,便招呼他一起。

  邬昀这才得知,夏羲和一大早起来便进了山里,给牧民看病去了。

  有些牧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的牲畜也离不开人,夏羲和就抽时间亲自上门面诊。

  卫生院看他不容易,为他特批了津贴,钱不多,夏羲和也没自己拿,都贴给牧民做医药费了。

  又听吴虞说,夏羲和每次出诊都是算好时间的,中午仍要赶回来吃饭,令邬昀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安心。

  横跨数千公里的距离,北京时间正午十二点,在东五区只能算是上午,阳光温暖和煦,丝毫没有午后的热烈毒辣,是晒太阳的绝佳时机。

  邬昀靠在躺椅上,周身被烤得暖烘烘的,感觉身上这层湿冷的皮囊也沾上了几分人气。

  从前医生和各类资料都在强调阳光对抑郁症的自然疗愈作用,但邬昀总是找不到晒太阳的机会。

  工作日紧赶慢赶地起床,一出门就一头扎进地铁站,在公司一直忙碌到晚上,下班时天色早黑透了。

  公司施行大小周制度,除此之外还经常加班,难得休息一天,就是一觉躺到中午,吃个外卖,刷刷视频,太阳又落山了。

  邬昀时常想,全国有上亿人都和他一样,过着这般忙碌而不健康的作息,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下去,偏偏他就要抑郁。

  答案一如既往地无解,邬昀也懒得再追问。

  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草原上,享受着这样难得却免费的阳光,短暂地脱离了大城市里的数亿分之一。

  他阖上眼皮,眼前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新鲜的青草气味,不过比不得夏羲和身上的那样清甜。

  时间再度变得难以计量,好在邬昀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着急。直到身旁的吴虞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指向院子外面:“是夏哥吗?夏哥回来了!”

  邬昀随即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见空旷的草原上,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一黑一白,上面各驮着一个男人。

  邬昀一眼就认出了夏羲和。他骑着的那匹马外表非常特殊,不仅通体雪白,还像是会反光一般,皮毛在奔跑间闪烁着亮色的银波,仿佛披了一身皎洁的绸缎。

  似乎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夏羲和手里的皮鞭轻轻一挥,本就在狂奔的白马再度加快速度,一时间有如风驰电掣,立刻将同行的黑马甩在了身后。

  邬昀望着夏羲和,只见他依然戴着那顶牛仔帽,半长的棕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小卷,随着马匹的奔驰而上下跃动,白皙的肤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光,脸上的笑容却比日光还要明媚动人。

  远处的雪山、葱茏的树林与茫茫的青草,将一人一马衬托得格外显眼,像是一对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夏羲和遥遥地一笑,抬手放在唇间,吹了个扬长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有人就这样狠狠恃靓行凶

 

 

第10章 其人如玉

  邬昀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想起之前,他有几回无意识地思索,应该将夏羲和比作什么动物,却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此刻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古人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