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是了,夏羲和就像一匹雪白的骏马,草原是他的故乡,也是滋养着他的沃土,他就这样无拘无束地驰骋在蓝天下,矫捷又耀眼,自由而不羁。
邬昀正望着眼前的风景,殊不知一旁的吴虞也在看他。她注意到邬昀走神的模样,又看一眼远处骑在马上的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拉着周宁去厨房帮忙了。
一晃神的功夫,远处的白马已疾驰到眼前。
夏羲和轻喝一声,同时拽了一下缰绳,白马便在小院前停下。
邬昀一时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方才远处那匹银白如缎的骏马,此刻周身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变作薄纱般的雾粉。
“看得这么专注,”夏羲和翻身下马,看向邬昀,问,“不会在想白马是不是马吧?”
方才在远处不显眼,这会儿走近了,邬昀才发现他白皙的脸颊也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浮起两片薄红。邬昀于是顺口接道:“在想你是不是……”
最后那个字还没出口,他才意识到话不太好听,像是在无故骂人,尽管他绝无恶意,但还是紧急刹了一把车,在前面加了个形容词:“美……人。”
倒是不再像骂人,但听起来似乎更奇怪了。
夏羲和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不如不加字呢,我可是男的。”
说着,他又看一眼身旁的马,笑说:“我看你是在看它吧?”
“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邬昀没否认,语气里难掩惊奇,“它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吧?”
汗血宝马并非真的流汗如血,而是由于皮肤薄、血管密集,在高速运动后血管充血,浑身的颜色便会泛红。
这些都是邬昀曾经无意间看来的资料,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你还真是我见过最识货的内地人。不过纯种的汗血宝马一匹就值九位数,我看着有那么土豪么?”夏羲和笑道,“它的血统比较特殊,妈妈是本地的天马,爸爸是土库曼斯坦引进的阿哈尔捷金,也就是俗称的汗血宝马。”
“原来是混血,和你一样,”邬昀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它刚出生的时候一点都不显眼,否则也落不到我手里了,多亏我养得好,”夏羲和眉角轻扬,神色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不过它也很会遗传,像爸爸一样漂亮、高贵,又像妈妈一样壮实、强悍,适应我们草原的水土。”
方才远看时只觉得健美,此时靠近了,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高大魁伟。邬昀好奇地问:“它有名字么?”
“当然有了,”夏羲和转头看向白马,轻轻梳理它的鬃毛,“它叫玫瑰。”
安静的时候是温柔优雅的白玫瑰,奔跑起来则是热情奔放的红玫瑰。邬昀听懂了这个名字的深意,的确很传神,不由赞叹道:“还是个女孩子呢。”
“谁说男孩就不能叫玫瑰了?”夏羲和好笑地嗔道,“你刻板印象了啊。”
一旁的“男孩”像是听懂了一般,神气地昂了昂头,对主人表示附和。
“你要是这么说,”邬昀反应很快地接道,“那美人也可以不分性别。”
“……算了,”夏羲和思索了一番,最终表示认输,“还真说不过学哲学的。”
片刻休息的功夫,“玫瑰”身上的血色褪去了些许,又变作方才的通体洁白。邬昀仔细观察着它的皮毛,果真银亮如丝,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极了西方神话里天神的坐骑。
“你可以摸摸它。”夏羲和说。
邬昀便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脸侧,柔韧而稍硬的鬃毛,却并不扎手。
原本威风凛凛的骏马,此刻在主人身边又格外温驯,难怪夏羲和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自豪。
“哦吼,我说你咋突然跑呢么快,原来是看到小帅哥了嘛?”
身后的黑马终于追了上来,下来一个少数民族小伙儿,肤色比夏羲和深几分,眉眼深邃而英挺。
与此同时,阿娜尔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小伙子将她抱了个满怀,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又开始秀了,”夏羲和摇摇头,又冲阿娜尔说,“这不得你亲自给客人介绍一下?”
“这是艾尔肯,我的男……”阿娜尔的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羞涩,“咳,现在是未婚夫了。”
“他家是开马场的,方圆百里马最多的人家,”夏羲和补充道,“我们草原上是用牲口的规模来衡量财富的,所以他是我们这儿的首富。”
“听他胡求说,好像我们多落后一样的,连数钱都不会嘛难道?”艾尔肯语序里的倒装带着明显的本地特色,他对邬昀说,“婚礼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你也要来呢,我带一匹最好的马给你骑。”
一个多月,邬昀下意识地想,不知道他那时候在什么地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当然没煞风景,而是打趣道:“不敢想象你们俩以后的孩子有多漂亮。”
“也就跟库恩别克差不多吧,”艾尔肯伸手揽过夏羲和的肩膀,“是吧儿子?”
夏羲和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艾尔肯伸过来的手腕,不知道是捏到了哪根筋,后者吃痛地跳脚:“哎哎哎,我错了爸爸!夏爸爸!”
“‘库恩别克’是夏羲和的哈语名字,”阿娜尔看着俩人幼稚的行为,无奈地冲邬昀笑笑,“我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还有哈语名字呢?”邬昀有些好奇地看向夏羲和,“那你们的名字在哈语里都有含义么?”
“有啊,比如‘库恩’就是太阳的意思,”夏羲和说,“‘别克’是哈族男名的常用后缀。”
“艾尔肯的意思是‘自由的’,”艾尔肯说,“‘阿娜尔’是‘石榴’。”
“石榴在我们这里的寓意很丰富,”夏羲和说,“宣传的时候经常说,‘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你们也是拍上民族团结宣传片了,”梅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别站着了,快过来切瓜吃。”
吴虞和周宁合力抬了个大西瓜出来,夏羲和洗了手,一把将西瓜抱起来,放在桌上。
邬昀一早就发现,夏羲和这人看着清瘦漂亮,实际上力气不小,看他刚才骑马的架势,大概是平时体力活动多,锻炼到位的缘故。
夏羲和手里拿了一把长刀,刚要落下,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脸,看向邬昀:“你猜猜,这个瓜要多少钱?”
邬昀目测了一下,这瓜个头不小,至少有七八公斤,想到这边的瓜果都便宜,他便特意将价格猜得低了一些:“二十多?”
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可以了,”阿娜尔说,“之前的客人猜一百的都有呢。”
“六块多。”夏羲和说。
“真的假的?”邬昀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
“一公斤八毛,”夏羲和说,“我们这儿别的没有,瓜果自由还是可以轻松实现的。”
他手中的长刀从中间落下,一只大瓜利落地一分两半,露出鲜红欲滴的瓜瓤,皮薄肉厚,零星的瓜子黑而大。
夏羲和熟练地将半只瓜切了再切,分成许多牙,率先招呼邬昀:“快尝尝,跟你以前吃的味道一不一样。”
邬昀依言拿起一牙,发现这瓜熟得刚刚好,整体是脆嫩的,但丝毫不夹生,中心部分带着一丁点沙瓤,又不会过分疏松。
西瓜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沁凉的温度,一口咬下去,清甜爽滑的汁水溢满整个口腔,初夏午间的干燥与浮热几乎立刻一扫而空。
身旁众人早已开始大快朵颐,吴虞感慨道:“感觉是比我家的甜多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