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昀面上道了谢,内心却有点为难。
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刚才满满当当的一盘面对他来说不算多,还能吃得下,但长期的不规律饮食导致他的肠胃实在差劲,眼前的拉面又不是那么软烂好消化,吃太撑了一会儿肯定要胃疼。
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份热情,便听夏羲和说:“我刚好也没吃饱,你要是嫌太多了,我俩分一盘?”
“歪江,”艾尔肯一脸惊奇,“这个怂在小帅哥面前装撒的呢?平时都加好几大盘子面呢。”
他的方言说得非常标准,听得邬昀忍不住扬起嘴角,拨了半盘面,把剩下的推向夏羲和。
夏羲和看一眼艾尔肯,提醒他:“我只是不想一会儿在马背上颠得吐出来。”
艾尔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得也是奥,我咋给忘求了。”
大家哄笑起来,阿娜尔给他添了碗茶,无奈地笑道:“吃完多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周宁和其他几位女士都没有要加面,吴虞吃得更少,只给自己盛了小半盘。
邬昀想起昨晚她吃面时的样子,忍不住猜想,这顿饭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美味佳肴,于她是否又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但她除了吃得很慢以外,其余表现得都像个没事人,和她在从前那些看起来很快乐的视频里一样。
吃完午饭,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夏羲和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了一台家用制氧机。
邬昀差点要忘了他起初来这里的目的,这会儿只好在夏医生的安排下乖乖卧床吸氧。
大概是方才那顿饭碳水太足,没多久,邬昀就睡着了。这回睡得轻一些,夏羲和刚出门,他就醒了,于是坐在床头翻看着对方借给他的书,一直持续到吸氧结束。
抑郁症对大脑的破坏是全方位的,比如曾经非常热爱的阅读,如今对于邬昀来说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目前并未处于急性发作期,还勉强认识字,只是注意力很难集中,看上两行字就要走神半天。
就这样坚持看了半下午,邬昀有些乏了,没什么别的事做,又不想放任自己一直瘫在床上,最终决定出门走走。
院子外面便是一望无尽的草原,开阔的自然风光让散步显得没有那么无聊和烦躁。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两个本地男人在聊天,邬昀恰好站在树丛后面,没被他们注意到。
“……不行不行,我才不找他看病呢,他可是个‘丧门星’,全家人都被他给克死了,啧啧……这洋鬼子留下的种,就是晦气。”
两人说的不是少数民族语言,而是口里的方言,口音不算特别重,邬昀大概能听懂。
“都什么时候了还迷信这些?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博士生,听说还治好了附近不少人呢。”
“不就仗着他会说点哈萨话嘛,看的都是些感冒发烧的小病而已,他医术要真那么高明,怎么被大城市的医院给赶走了?”
“什么赶走了?他不是回来给他妈养老送终的么?”
“那都是幌子,实际上是人家医院不要他了!说是有个患者,男的!为了他要死要活的……”
“啊?男的?这这、这……”
“后来还闹出人命了,医院就把他给开了。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他指定没少勾引那个病人,不然医院干嘛要罚他?我看他长得就妖妖调调的,不正经,我呸,真恶心……哎哟!”
正在背后编排人的是个矮胖的男人,他刚说到兴头上,脑袋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疼得他一时间眼冒金星。
他边伸手摸着后脑勺,边回过头四处张望:“谁!谁在背后暗算老子?”
不仅无人应答,周遭甚至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旁边的人提醒他。
胖墩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察觉不对,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呕”了一声:“是马粪!什么马粪能从树上掉下来?他大爷的……”
他还欲大喊大叫,被另一人拉了一把:“这附近也没人啊,你不是说他玄得很吗?我看以后还是别在背后说人家了,还是在人家家附近……”
胖墩大概很信这套,虽然面上仍强撑着,但看得出几分心虚,没再逗留,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邬昀站在树丛里,抬起胳膊,手心里沾了一些咖色颗粒,鼻尖传来一股臭气,令他几欲作呕,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从地上摸个石头之类的,偏偏附近只有马粪,时间应该比较久了,结成了不太规则的粪球,捏着倒比石头还硬,估计那个胖墩后脑勺得肿个大包。
邬昀有洁癖,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做出徒手抓大粪的行为。虽说马只吃青草,原则上说粪便的成分要比肉食类动物干净很多,味道也没有那么刺鼻,但到底还是排泄物。
邬昀转身回了民宿,准备把手好好清洁一遍。脑海里回想着胖墩嘴里那些难听的话,他不由皱了眉。
重新来到草原上,方才闲适的心情已经被影响了大半,邬昀沿着小路,随便走了几步,口袋里安静了很多天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呼吸随之一滞。
他那许久不曾联系的、上一通电话还是以吵架告终的亲妈。
作者有话说:
洁癖,但徒手抓大粪,如果这都不算爱
第13章 坠落永夜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接起了电话。
“不就是拌了几句嘴嘛,至于这么久不跟我联系?”那头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妈了呢。”
“没有。”邬昀的回答很简短。
他懒得跟他妈解释,不联系并非是为了赌气,毕竟他也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纯粹是不想联系,反正也没什么正事,一言不合又要“拌几句嘴”,闹得彼此都不高兴,没必要。
“还装没事儿人呢,”李芸对他的语气嗤之以鼻,“怎么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邬昀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傻孩子,你短视频主页的IP变了。”
邬昀平时从来不发视频,也不聊天,估计是昨天搜索吴虞的账号时手滑碰到哪了,这才导致IP地址自动发生了变化。
邬昀认命地默默叹了口气,解释道:“来这边有点事儿。”
“你都辞职了,”李芸问,“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邬昀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这回没等他开口,对面已经接道:“我怎么又知道,对吧?”
“你不理我,我只好打电话到你公司问了问,人家说你早离职了,”李芸说,“你那个‘大厂’也就这点好处了,网上随便一查就能找到电话。”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片刻后,才语带讥讽道:“看来都用不着我主动辞职,有你这么个妈,我迟早也得被开了。”
“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李芸的声调也提高了几分,“辞职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我这个亲妈还得问你们公司才知道!”
“我二十六了,不是六岁,”邬昀说,“难道每天的吃喝拉撒都得跟你汇报一下?”
“那你突然跑那么远又是干嘛去了?”李芸不甘示弱,“几千公里外的地方,一声也不吭就去了,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人,”邬昀说,“还能被人绑架了?”
“盼你自己点儿好吧!”李芸哼了一声,见邬昀不答话,她又换了个话题,“怎么突然辞职了?终于发现北京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了?”
“你有话就直说吧,”邬昀无端觉得烦躁,“不用拐弯抹角。”
“当初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些想法太不切实际,就是不听,非得自己去撞南墙,”李芸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又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洋洋自得,“还好今年国考还赶得上,你在那边散散心,就趁早回来备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