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早就说了么?”邬昀努力保持着耐心,“我不想进体制。”
“我以为你北漂了几年,该有点长进了,结果怎么还是这么幼稚?都什么时候了,还谈想不想?”李芸的语气开始着急了,“现在形势不好,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都进不去,你倒好,这种时候不好好利用你的优势,还在这里挑挑拣拣!”
邬昀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实话实说道:“我这次突然辞职,是因为抑郁症发作了,很严重,现在还没好,我暂时没心思工作,也看不进去书。”
“抑郁抑郁,又是抑郁!什么事儿都拿抑郁当挡箭牌!高考考不好是因为抑郁,读研读不下去也是因为抑郁,现在不工作还是因为抑郁,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抑郁一辈子吗?”
“说了多少次了,抑郁症是病,不是你以为的‘心情不好’,得病了我有什么办法?是我想病的吗?”虽然早就猜到八成会进展到这一步,邬昀还是没按捺住满腔的火气,“我倒是做梦都想变成正常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得病了就治,这年头抑郁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人家都能负重前行,就你受不了?”
“是,我特么也想知道怎么就我受不了?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越来越严重?”
“网上都在说,不仅要吃药,环境也很重要,”感受到他激烈的情绪,李芸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现在这样漂着,怎么想都不是个事儿啊,所以我才劝你回来考公,爸妈从来不求你赚什么大钱,就希望你谋个体面稳当的工作,早点结婚生孩子,日子安安稳稳的,还有什么好抑郁的?”
“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么自以为是?”邬昀一时间简直想笑,“谁告诉你进了体制,结婚生孩子,抑郁症就能好了?你简直比专业医生还权威。”
“所以我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脾气怪,好言相劝你从来不肯听,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愿意过,非得标新立异……”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抑郁吗?”没等她说完,邬昀便开了口,“因为从小到大,你永远在下意识地否定我、贬低我、质疑我的所有选择,你希望我的一切都能按照你的要求来,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小昀,妈承认,妈说话是不好听,那是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可你不也一次都没听过我的么?你每次一意孤行,我虽然嘴上不认同,但行为上哪次没有支持你?”
李芸的语速快了起来,像一把喋喋不休的机关枪,“你高考没考好,又不肯复读,调剂到哲学系,我劝你转专业,你不转,我还是一直供到你读研;你没跟我商量就退学去打工,怎么劝都不听,后来怕你过得不好,还不是给你打了不少钱,你还要我怎么支持你?”
邬昀骤然陷入了沉默。
仔细想来,他妈妈说得也不算错。他家的条件还过得去,从小到大,家里虽然很少支持他做出的选择,但在物质上倒也没有亏待过他。
难道错的其实真的是他自己?
是否真如他妈妈所说,她已经尽职尽责,是他不肯领情,甚至还贪得无厌,奢望更多?
电话那头的母亲捕捉到了他的沉默,也跟着放软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刚才说你抑郁是因为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你有你的理想主义,你喜欢那些抽象的艺术,又是读哲学,又是拍电影,这些你也都去尝试了,可是结果是什么?”
“人活着,只靠理想是吃不了饭的,有时候也得低下头,看看现实,”李芸说,“小昀,你二十六了,也该长大了。”
电话两端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安静得邬昀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裂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沉了下去:“你说得对,妈,我确实是个怪人,眼高手低,自命清高,实际上呢?一事无成。”
“你刚才问我跑这么远来做什么,”他的语气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实话告诉你,我是来自杀的,可惜运气不好,被人救了,没死成。我就是这么个烂命,想做的事儿永远成功不了,连死都死不成。如果有的选,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把我带来过这个世界。”
“什么?你真的……”李芸的声调瞬间提了起来,“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你是骗我的吧?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
“没事了,”邬昀说,“我骗你的。”
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李芸没有再纠结,瞬间舒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的……千万不要做那种傻事,也别再这么吓唬你妈了,知道吗?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真的吗?”邬昀问。
李芸愣了一下:“什么真的假的?”
“如果我死了,”邬昀说,“你会伤心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废话吗?哪有做父母的不疼孩子的?”
邬昀没说话,李芸接着说:“本来想让你爸也劝劝你的,结果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周末了还在单位,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管过你,全靠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但凡他尽一点为人父的责任,说不定你也不会……”
又是重复过一万次的话,不仅是耳朵,邬昀的心也早已被磨出了茧,一连串的抱怨钻进来,都变成无意义的乱码,他已经不想再费力去解读其中的内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单方面的输出终于暂停,电话里再度陷入沉默,直到里面传来李芸不太确定的试探:“小昀?你还在听吗?”
“嗯,妈,”邬昀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想通了,我会尽快回去。”
通话结束,浑身的力气随着由红转灰的挂断键一起被抽干。
太累了,几乎要站不住。邬昀蹲了下去。
日头不小,但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天很晴朗,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草原一同沉默着,仿佛此刻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伙伴。
邬昀忽然很想抽烟,但烟盒在房间里,于是他站起身,转头往回走。
突然的站立令他有些头晕,原本灿烂的阳光骤然黑了下去,眼前被雪花点填满。直到几分钟后,视线才逐渐恢复,邬昀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夏羲和站在院子门口,距离他大概几百米,正遥遥地望着他。
邬昀走了过去,听见夏羲和说:“回来看你不在房里,吓我一跳,出门一看,原来是在打电话,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在这儿等了一阵。”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没听到你说话的内容哦。”
“没事儿,”邬昀笑了笑,“我妈打的。”
就在他下意识地露出笑容的一瞬间,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自发进入了伪装状态。他知道他又对夏羲和,或者说是整个世界,戴上了那张刚刚卸下不久的面具。
“吵架了?”夏羲和似乎没感觉到异样,自然而然地问。
“不算很大,”邬昀说,“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中式家长,习惯了。”
夏羲和点头表示理解,没再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邬昀:“陪我一根?”
依然是雪莲,不过包装盒是蓝色的,邬昀接过,问:“你怎么知道我正想抽?”
夏羲和帮他点燃了烟:“心有灵犀。”
邬昀知道夏羲和是故意说“陪他”的,此刻需要陪伴的明显是自己。
这个款式是粗支,没有爆珠,劲也更大。邬昀从前不喜欢这种烟,现在却觉得来得刚好,他正需要比以往更强烈的刺激。
邬昀一连抽了两根,夏羲和也跟着陪了两根。
他还想来第三根,但又不想让夏羲和再抽,只好就此打住:“少抽点,医生。”
“好的,”夏羲和收起烟盒,“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