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20)

2026-05-13

  邬昀笑了一声。两人一起回到院子里,他忽然说:“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麻烦你跟梅姨说一声。”

  “你确定吗?”夏羲和看他一眼,“今天吃的可是香喷喷的抓饭,还有新鲜的大羊腿。”

  “下次吧。”邬昀说。

  夏羲和没再强求,只是关照他:“需要什么随时找我,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都可以。”

  邬昀表面上答应下来,自顾自地回了房。

  一进门,邬昀没做别的,径直打开药盒,也顾不得此刻还是空腹状态,一把吞了四片氟伏沙明,两片曲唑酮。

  一片能管一晚上,两片应该够他从现在开始昏睡到明天。

  五脏六腑再度开始翻搅生疼,身体和大脑燃起迫切的渴望,它们需要他当家做主,需要他来结束一切,立刻,马上。

  但不能是在此时此地。

  夏羲和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他不能再恩将仇报。

  窗外艳阳高照,但邬昀已经迫不及待地躺下。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把沉眠当作短暂的死亡。

 

 

第14章 笼中之鸟

  助眠药物的效果没有邬昀想象得那么好,或许是因为他睡得实在太早了,心绪又太复杂,虽然在血药浓度到位以后便如愿陷入了睡眠,但并不是昨晚那般的黑甜,而是似醒非醒的浅寐,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梦境。

  就像从前无数次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时一样,梦境中,他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和身边大多数接受应试教育的孩子一样,刚上小学,邬昀就失去了玩耍的自由。除了学校布置的功课外,还有做不完的课外题,上不完的补习班。

  爸爸工作忙,回家的时间太少,妈妈为此总是发脾气,一家三口难得有团聚的时候,也常常以争吵告终。

  那时候,妈妈总是流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小昀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妈妈争口气。

  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天之骄子,但回到家,妈妈从未夸奖过他。考了一百分,妈妈会说,这是应该的,不要骄傲自满;考了99分,妈妈会沉着脸问,那一分怎么会丢?太令人失望了。

  学习对邬昀来说不算难事,但望不到头的题海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无数次想撂挑子,却又无数次在看到妈妈眼里的泪光时,强忍下满腔的怨言,重新低头埋入书本。

  初中毕业,邬昀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

  相比起枯燥的公式、定理和复杂的题目,人文学科还稍微带着点浪漫气息,不至于令邬昀看一眼就作呕。但学校重理轻文,未来的专业选择也是理科的范围更广,邬昀也只能随大流,成为了一名理科生。

  学校抓得很紧,每天从早自习一直学到晚自习,中间的休息时长连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够呛;剩下的时间里,满打满算,留给邬昀的睡眠时间也不到七个小时。

  这对于正在抽条的他来说远远不够,于是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在课上打瞌睡。

  学校有负责记录量化分的专员,除了每天在教学楼里巡视外,教室的每个角落都装着监控,学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邬昀的“严重违纪”行为自然换来了老师的点名批评和李芸的质问,但邬昀深感无奈,明明多一点睡眠时间,学习质量会更高,他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这样乐于揠苗助长。

  落下一堂课的知识,就要花额外的时间去弥补,本就不够的睡眠时间进一步被缩减,于是第二天的课再度被落下,如此恶性循环,跟不上的内容越来越多,饶是邬昀智商再高,时间长了,也难免感到力不从心。

  课间上厕所要写假条,跑操时要带着课本背书,隔三岔五高举右手大声宣誓,喊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号……像是在不断重复某种中邪般的洗脑仪式,这一切的一切都令邬昀更加发自内心地讨厌学校,讨厌僵化的体制,刻板的规章,变态的压榨,暗无天日的生活。

  同时,他开始反感母亲,反感她无休止的抱怨和唠叨,永远下意识的否定与贬低,无时无刻不在的命令与指导,以及一次又一次以爱之名将他绑架的眼泪。

  这些积攒压抑的情绪令他的睡眠状况雪上加霜,时长不足的同时又质量欠佳,渐渐地,他原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每天早上起床痛苦得犹如凌迟,在学校的每一刻都像是行尸走肉,书本上的文字变得飘忽不定、难以理解,脑海里侵略性地充斥着种种消极的念头。

  再后来,他不止一次地站在教学楼的窗边,内心渴望着纵身一跃,在一瞬间结束这漫长的痛苦,却又迟迟难以迈出最后一步。

  直到他原本从未跌落第一名的成绩不断下滑,妈妈终于带他去了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贝克抑郁自评量表,彼时他不曾想过,那条关于如何看待失败的描述,会如同谶语一般,预告他接下来一路下坡的人生。

  检查的结果是“中度抑郁”。这在高考大省的青少年群体中并不算新鲜,甚至不少学校都未雨绸缪地安上了铁栅栏和防护网。

  然而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况是从前如此优秀的孩子。

  那一天,邬裕民难得地请了个假,早早回家陪伴儿子,也没有在饭桌上与李芸争执。可时光飞逝,邬昀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每天躺在被窝里舍不得睡,只为了等爸爸回家的小孩子。

  他按照医嘱吃了药,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立竿见影般的疗效,反而是副作用来得更快。

  他比以前更容易犯困、嗜睡,即使是白天也头脑昏沉,情绪像是受到了封印,不再有波动起伏,大脑也越来越迟钝、无力,像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

  他总算不再像从前那样痛苦到恨不得立刻结束生命,却活成了另一副麻木的空壳。

  思维能力严重下滑,连从前会做的题都没了思路,实验班的进度又快,课堂上要么是在打瞌睡,要么便是如听天书。

  医生建议他考虑休学,邬昀没有听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只要待在这个环境里,他就永远不可能痊愈。与其休学回来继续忍受痛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大脑无法再承担高强度的运转,数理化跟不上,邬昀转到了文科班,也算是成全了他最开始的心愿。文科的学习内容并不意味着更简单或者更轻松,只不过他至少能理解课本上的内容,依靠自己的努力尽可能地弥补。

  尽管病症和药物都让他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一个很简单的知识点,他总是忘了又背,背了又忘。

  邻近高考的日子依然浑浑噩噩,直到最终走上了为之磨剑十多年的战场,也像是一场飘渺的梦。

  后来每每回想起来,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总是很模糊,可是一到梦里,一切却又历历在目。

  毕业之后的很多年里,邬昀无数次地梦见高考试卷上,那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压轴题。

  教室前方的表盘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浑身肌肉紧绷,满头是汗,心脏怦怦直跳,费劲地集中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力,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却无论如何也求不出那条复杂函数的最值。

  就像他被一条黑狗困住的人生,兜兜转转,拼尽全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第15章 阴雨连绵

  邬昀睁开眼睛,在不甚熟悉的环境里反应了数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夏羲和的房间。

  这一觉睡得极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大顺畅,浑身上下的肌肉又在隐隐作痛。

  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早醒是最为痛苦的症状之一。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全世界都沉睡在恬静的梦乡里,他却难以自控地从梦魇中醒来,陪伴他的只有一片绝望的漆黑,分明浑身疲惫,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入睡。而邬昀已经习惯了这种困倦与焦躁,曾经无数次地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草原旁的小镇很静逸,没什么高楼大厦,窗外也没有灯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昀摁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