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邬昀下意识地怔住。
不等他追问,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我的卡包里有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女孩,你可能看到过。”
不仅看到过,还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甚至引发了一系列关于她身份的猜想。
“那张照片已经跟了我十年,里面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小三岁,”下一秒, 夏羲和径直给出了答案,“看到你身份证的时候,我发现你恰好跟她同一年出生。”
“她也该二十六了,现在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已经工作,谈了男朋友,”说到这里,夏羲和的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欣慰,却又很快地沉了下去,“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作者有话说:
老婆宁可自剖伤疤也要留住你TAT
第16章 羲和望舒
上世纪下半叶,西北边陲由于地理位置偏远,条件相对落后,旅游业尚未被开发,世代聚居于此的游牧民族依然以畜牧业为生,汉族则大多是经济困难时期吃不上饭、从老家一路奔波来讨生活的,在此定居后,逐渐形成了多民族共同生活的格局。
夏志军的父母便是在那时来到这边的。他妈妈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前面九个生在老家,吃不饱饭,都没养大。夏志军在小镇上出生,西北的水草和牛羊哺育了他,让他得以无灾无病地长大成人。
小镇毗邻草原,自然风光优美,夏志军的童年与羊群、骏马、各民族的孩子们为伴,长大后,他成了这里的护边员。
同样生长在小镇上的陈萍和他有着类似的经历,他们青梅竹马,感情很要好。当时不同民族之间不通婚,镇上汉族年轻人不多,年纪到了,两人就自然而然地结了婚。
夏志军身材高大,性格稳重,寡言少语;陈萍则恰好同他互补,开朗活泛,虽然上学不多,却很爱看书。
陈萍颇有经商头脑,在草原到镇子的入口处经营了一家小卖部,由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多民族的语言,不少人常来请她帮忙做简单的翻译,连带着小卖部的生意十分红火。
小两口的生活蜜里调油,唯一的遗憾是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双方父母着急得要命,催着两人去医院看了许多次。那时候技术有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陈萍只好听从长辈的话,按照偏方吃些中药,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她急得偷偷抹眼泪,被夏志军发现了,他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中药扔了,挡下父母的催促,一个劲地安慰她,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彼时中苏关系大为缓和,位于边境附近的小镇也跟着沾了光,不少俄罗斯人过境来这边做生意,原本平静的小镇一时间热闹无比。
俄罗斯青年们个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镇子上的年轻人们都觉得新鲜,时间长了,就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出现了不少跨国恋。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苏联解体,俄罗斯撤侨,跨国恋人们面临抉择,有国人迁居去了俄罗斯,也有俄罗斯人留在镇上,被收编为俄罗斯族,更多的恋人们被迫分开,从此终生未再相见。
小镇上热闹的场景不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间再度飞逝,镇子上人来人往,陈萍和夏志军也逐渐步入了中年。
时值夏末,一个普通的早晨,陈萍照常来小卖部营业,却猝不及防地在店门口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孩,皮肤粉白,棕色头发,一看就有俄罗斯的血统,但又跟纯种的俄罗斯人不太一样,眉眼和骨相带着点东方人的秀气,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尤其漂亮。
陈萍见过不少混血,一眼便认出来,这孩子的父母中有汉族血统,八成就是当地人。
尽管已料到是故意遗弃,陈萍和夏志军还是在镇子周围的上百里地四处打听,果然没得到任何消息,最终两人一致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个决定再度遭到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一来这孩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亲生的,让外人看了笑话,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心里也别扭;二来孩子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不一样,也就是所谓的“异瞳”,按照迷信的说法,很不吉利,会给家里带来厄运。
老人们都劝他们把孩子送到城市里的孤儿院,也算尽了善,可陈萍怎么说都不愿意,认定了是老天不忍心看他们膝下无人,特地送给他们的孩子,夏志军则唯她马首是瞻,老一辈没办法,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捡到孩子的那天日头很好,陈萍爱读书,想给孩子取个有文化的名字,想来想去,决定叫他“羲和”。
镇子上的人都说这俩夫妻太傻,竟然养个洋鬼子留下的小杂种,陈萍和夏志军并不理会,对孩子比亲生的还要尽心。
或许是两人的善心感动了上天,这孩子越长越有东方人的风骨,五官立体却并不夸张,俊俏得十分突出,眉宇间甚至还有点像年轻时的陈萍。
夏羲和懂事早,脑瓜子从小就机灵,小小的他跟着陈萍在小卖部晃悠,连哈语和维语也一起学会了,常有外乡人以为他是当地的少数民族。
然而也有不好的声音,说夏羲和是野种、扫把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便回家问陈萍,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眼睛都是黑色,他的却是蓝色,而且两只眼睛蓝得不一样。
陈萍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有一句很出名的诗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夏羲和深蓝色的眼睛是赛里木湖给的,因为每个季节、天气的湖水颜色都不同,不知道要给他哪一种最好,于是最终为他分别选了两种,一种是晴天的蓝,一种是雨天的蓝,意味着夏羲和以后的人生也会有晴有雨。
直到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段话,夏羲和依然记得母亲望向他的眼神,比赛里木湖的水还要清澈、温柔。
夏羲和三岁多的时候,陈萍的胃口忽然变得很不好,动不动就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夏志军格外担心,专程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检查,却得到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恭喜”。
那时两人都已年过不惑,不再年轻了,过去的医疗水平不高,陈萍身为高龄产妇,整个孕期都过得提心吊胆,夏志军休了长假,在家照顾她。还好过程有惊无险,并且最终如两人所愿,陈萍生下一个小女孩。
孩子是晚上出生的,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陈萍便参照哥哥的名字,为她取名“望舒”。夏志军心疼陈萍怀胎九月的辛苦,坚持让女儿跟妈妈姓。
小小的夏羲和带着更小的陈望舒,倒给父母省了不少心。那时候陈萍每天都喜上眉梢,逢人就说,原以为自己命里无子,没想到却“抱子得子”,如今儿女双全,可见夏羲和确实是老天送给他们家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羲和到了上学的年龄,已然是个漂亮耀眼的小帅哥,但学校里的同学听了家里的话,都认为跟他走得近会倒霉,没有人跟他玩。
夏羲和的性格像陈萍,是个乐天派,没有同伴,他就自己去找,很快就认识了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哈萨克族男孩。
男孩叫艾尔肯,长得浓眉大眼,看着有点凶,一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不过同学们不理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艾尔肯家里是养马的,在全镇规模最大,因为马匹数量越来越多,管理出现了困难,艾尔肯的爸爸专门去内地学习了一整套现代化的畜牧方式,带回到镇子上,却遭到其他牧民的排挤,认为他破坏了老祖宗多年延续的传统规矩,其中多多少少也有暗藏的眼红和忮忌。
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玩在了一起,夏羲和很快发现,艾尔肯只是模样看着凶,实际上很仗义。
后来,回族女孩马燕也加入了他们。马燕自幼丧父,母亲马春梅一个人把她带大,孤儿寡母时常被人欺负,于是马燕想和他们抱团,保护自己与母亲。
马燕还带来了邻居家的牧羊少女阿娜尔,就这样,四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成天混在一起。
陈望舒也逐渐长大,是个文静内秀的孩子,她遗传了夏志军的沉默寡言,以及陈萍的温柔细腻。她不大爱交际,倒和妈妈一样喜欢读书,总是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