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邬昀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惊讶。
“大部分患者面临的情况都是很艰难的,换成一般人,在无法承受的情况下,会尝试反抗、摆烂、逃避……总之很难继续忍受,但抑郁症患者往往有着非常严格的自我要求,不肯轻易放弃,宁可承受莫大的痛苦,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而针对这些痛苦,一般人会寻找发泄的渠道,比如成瘾性物质、行为,甚至诉诸暴力,这些方法都可以帮助他们纾解痛苦,但抑郁症患者往往太过理性和自律,极高的道德感不允许他们出现不妥当的举止,于是最终只能向内攻击自己,久而久之,内心难免变得千疮百孔。”
原来是这样。
邬昀想,原来他们的指责真的是错的,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而且你所面临的很多问题,本质上都是环境带来的局限,这不是你的错,你本身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在精神科的日子里,夏羲和见过很多境况类似的心理疾病患者。刚过而立之年,就遭遇了职场“中年危机”,被优化掉的大厂员工;被父母催婚,甚至动辄以死相逼的新时代女性;找不到工作,考不上编制,在家躺到抑郁的毕业生;以及越来越多来自五湖四海,却同样因为应试教育而生病的孩子们……
人的命运与时代息息相关,他们这一代人,生长于两个世纪的交替之际,千禧年社会转型的阵痛、当前经济下行的迷茫、老一辈的落后思想……凡此种种,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剿,却要求他们个体去承担后果、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小时候,老师和家长告诉他们“付出就会有回报”,于是他们天真地笃信,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与底层逻辑;然而长大之后,真正来到现实面前,他们才发现,原来时代早就变了,上一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当前的环境,“付出”和“回报”之间早已不再具备必然的相关性。
一直以来指导人生的中心理念一夕崩塌,大多数长辈却对此完全不能理解,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感到困惑、迷茫,甚至出现精神危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看透了现状,选择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又何尝不是因为被过去和未来辜负了太多次呢?
这不是任何人、任何代际或者群体的过错,只是时代发展的进程中无法避免的波谷而已。总会有一代人的生命与宏大叙事的低潮期有所重合,就像邬昀一样,被历史的车轮缓慢前行中扬起的烟尘短暂地蒙住了双眼。
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中,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没有谁敢笃定自己脚下的路一定是正确的,只是还在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邬昀,你很厉害,真的,”夏羲和转头看向他,眼睛亮得像掉入了天边的星星,“你坚强,勇敢,纯真,善良……你有很多很多被这个世界忽略的美好品质,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自己。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你,可是你依然没有真正放弃。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邬昀长久地凝望着他,而后飞快地移开眼神,仰头望向天空。泪水在眼前覆了一层薄薄的雨幕,将星斗的光芒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很像一条狗的npc”化用自电影《大话西游》。不过其实在这部电影里,猴子不是npc,而是主角。
第20章 唯吾独尊
邬昀小时候和所有小孩一样,爱哭,他妈妈看了总不高兴,教育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时间长了,邬昀练就了一项技巧,可以飞快地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压下去,不被人看见。
此刻也是一样,他眨了眨眼,泪水便融化在眼底。他这才转过头,望向夏羲和。
“谢谢你,夏羲和,”邬昀说,“我们明明才认识几天,但你好像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夏羲和显得很豁达,“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可能我也不会懂。”
“我还以为学医会相对单纯一些。”邬昀说。
“专业上会好一点,至少能做点实事。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体制内的麻烦事儿又多,我不擅长应付那些。”夏羲和说,“不过当时选择离开北京,也是有原因的。”
邬昀想起之前镇上的人在背后的议论,他也猜到其中另有隐情,只是不免又暗自替对方感到愤懑不平。
夏羲和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与邬昀分享一簇火苗。
那时候他刚结束规培,成为住院医师,负责的患者里有个上高中的男孩,抑郁症,刚来时很沉默,治疗之后有所好转。之后的某一天,男孩鼓起勇气,对夏羲和表达了好感。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患者对医生产生移情是很常见的现象,夏羲和对此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更没有因为对方的性别而流露出抗拒,而是客观地同对方分析了这份感情产生的原因。
男孩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并没有向夏羲和讨要什么回应,只是借此表达感激与欣赏。后来他出院回家、复学,故事如果结束在这里,原本该是个很好的结局。
直到几个月后,男孩的家长突然找上门来,在门诊大哭大闹,说夏羲和是个“狐狸精”,害死了他们家儿子。
——原来父母好奇偷看了男孩的日记,得知他的心事,无法接受孩子喜欢上同性,便加以质问;男孩因此受了刺激,病情复发,不幸自杀身亡。
家长铁了心想通过碰瓷获取赔偿金,不惜请了专业的医闹团队,日日驻扎在门诊大厅,把整个医院搅得混乱不堪。
院方也知道夏羲和是无辜的,不可能给予闹事者赔偿,医务科的同事都不知道报了多少次警,奈何对方的手段花样百出,时间长了,难免影响到了医院的正常运转和其他病人的就诊治疗。
最终领导找到夏羲和谈话,委屈他主动辞职,等风波消停一阵后,就安排他去其他医院继续任职。
“……这是真正的无妄之灾。”邬昀将手里的汽水瓶捏得嘎吱作响。
“可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没办法不感到自责,”夏羲和说,“那时候我经常想,假如他的心理医生不是我,他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我不这么觉得,”邬昀蹙眉道,“有这样的家长,他恐怕很难过得顺利。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遇到你,或许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你才是最无辜的人。”
“道理我当然也都明白……好在现在再说起这些,情绪已经淡多了。”夏羲和望向他,眼里果然不剩下几分纠结,只是感慨一般,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看,我们是不是挺像的?我当时也和你一样,又生气又沮丧,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但是现在再回头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下定决心离开北京,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了。”
说着,他吐了个烟圈,眉眼间笑得有些戏谑,却又被草原的夜色描摹出几分别样的风流旖旎,“最重要的是,我前几天就不会出现在赛里木湖,这个世界真有可能要失去一个可爱的小帅哥了。”
“那还真是命中注定,”没想到话题最后会拐到这里,邬昀一时也没忍住笑,“我得替这个世界好好谢谢你。”
“可爱”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有点奇怪,至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但如今这个人是夏羲和,邬昀便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他明白,真正“可爱”的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是因为那个人的心底盛满了爱,才会看到什么都觉得值得被爱。
夏羲和那双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微弯,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那几年特别忙,也很久不着家了,就趁着辞职回来了一趟。”
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没享受太久,陈萍查出了结肠癌。她的第一反应是安慰夏羲和,让他别难过,这是他们家族基因里带的遗传病,祖上和同辈有不少人都是因为这个走的,算起来,她已经是其中活得最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