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28)

2026-05-13

  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夏羲和当然知道“林奇综合征”。然而饶是目睹过太多血肉白骨,经历过数次生离死别,他也永远做不到习以为常。

  收养夏羲和时,陈萍就已年逾不惑,只是心态乐观,总是留给人风华正茂的印象。离世时她早已步入老年,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年事不高,但如她所说,在那个年代,又是相对落后的地区,她已经算是长寿了。

  早些年陈望舒离开之后,陈萍难免伤心,却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往后的多年时光里,夏羲和会抽空回家,其他几个孩子也总是轮流到家里来陪伴、照顾她,因此她的晚年并不孤单,时常同邻居们说笑玩乐,离世时也没有太多痛苦。

  虽然如此,夏羲和还是时常难以释怀,她的一生这样善良,命运待她却偏偏如此刻薄。

  送走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夏羲和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就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之前我在三里屯,被一个看相的拦住了,”夏羲和说,“说我命格凶险,只怕是天煞孤星,刑克亲友。”

  邬昀还沉浸在对陈萍离世的哀伤中,虽然素未谋面,但通过夏羲和的描述,已经令他对这位母亲深感敬佩。闻言,他才回过神来:“听他瞎说,就是想骗你的钱。”

  “这我也知道,但任谁到了我这个份上,都很难不琢磨一下吧,”夏羲和说,“从小就被人说是‘丧门星’,会不会其实真有那么点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本质上都跟你没关系,”邬昀一时有些着急,“倒是你当了医生以后救了那么多人,这才是实打实的,他们怎么不算上这些功德?”

  “也是,这不就有一个嘛。”夏羲和望着他,笑了,“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那么想挽留你了吗?其实我也不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经历和选择,我不该把这些强加给你……”

  “现在明白了,”邬昀却再也没了抗拒,反而由衷道,“完全懂了。”

  甚至让他心甘情愿地再度忍受痛苦,哪怕只是为了让夏羲和感觉好受一点。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我真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虽然生理上还没有到确诊的标准,但在那个时候,也完全能理解抑郁症患者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夏羲和说,“那会儿我就站在这附近,看着眼前茫茫的草原,想不通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就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容不下我这么小小的一个人。”

  邬昀望着他,很难想象夏羲和这样看似乐天的人,也曾经历过不亚于自己的痛苦。

  “什么也没兴趣做,我每天就读一些佛家和道家的经书——之前跟你提过,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觉得里面的一些哲学观点很适合引入心理治疗。”

  手里的烟燃尽了,夏羲和将烟头捻灭,“偶然读到一句称颂释迦牟尼的话,‘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虽然后来这句话在宗教和世俗的语境中含义越来越复杂,我当时却从这短短八个字里顿悟到了一丝禅机。”

  “这个世界固然很大,但归根结底,它不过是个以我为主角的游戏,只要我还在,这个游戏就能顺利运行,假如我销号了,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夏羲和笑了,“是不是有点太唯心了,有悖于你们提倡的唯物论?我对哲学实在缺乏系统的了解,班门弄斧,见笑了。”

  邬昀看着他,一时有些走神。

  他平时很少在学术以外的私人场合聊起专业内容,倒不是不喜欢,主要是害怕把握不好那个度,显得很装。究其根源,可能是读书的时候见过不少同系的男生,满口叔本华、尼采、“子在川上曰”,下一秒就是问妹子今晚能不能不回宿舍。

  但夏羲和是不一样的。他分明长了一张漂亮到足以魅惑众生的脸,但讲起这些的时候,神色间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纯净与虔诚,像个心无旁骛的赤子。

  邬昀对于哲学了解得越深入,反而越难以与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那些课题显得太过理论与抽象了,令他习惯性地束之高阁;但夏羲和的表达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哲学本就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世界的有感而发而已。

  邬昀见过不少所谓的学术大儒,每一位都比夏羲和讲得要深奥和复杂许多,但从不曾有人给过他类似的感觉。

  “唯心和唯物本来就不是简单对立的两极,”邬昀收回思绪,认真答道,“而是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人类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比如你说的这个观点,其实和庄周梦蝶是异曲同工的。”

  “庄周和蝴蝶都不知道彼此究竟谁是玩家,谁是角色,”夏羲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或者他们其实都身在游戏里,是吗?”

  “就像之前马斯克说的,‘人类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概率不到十亿分之一’,后来还有很多科学家摆出理论,支持这个观点。”邬昀说,“我不懂物理,但很喜欢这个观点里的哲学内涵——也许我们都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只是当局者迷而已。”

  “当局者迷……”夏羲和呢喃着重复了一遍,继而笑了,“我想向你分享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在一些感到人生很艰难,恨不得立刻下线的时候,也许可以想想,人生也不过是个大型游戏。每个人眼前的世界都是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系统,你存在,它才会存在,系统里的风景是某种建模,路过你的人都只是数据构成的NPC。”

  邬昀看向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也并非所有人都是NPC,比如夏羲和,就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的一生。

  “天地虽然大,但并不是没有你的位置,”夏羲和说,“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出自释普济《五灯会元》。

  佩奇:好孩子,你俩确实活在虚拟世界,其实你们是小说《和光(28)》里的两位主角。

  宇宙之外的神秘力量:其实你和这篇文的读者也活在虚拟世界……

  ps:

  本文将于周六(1.31)入v,当日有超长更新掉落,之后随榜单要求更新(暂定隔日更,期间不定时加更,每晚20:20,没更就是没有啦)。全文总长度预计25w左右,后续依然是治愈向,没有大虐。再次感谢大家一路走来的陪伴,比哈特!

 

 

第21章 日照金山

  “你真的很有研究哲学的天赋,”邬昀由衷地说,“假如生在过去,说不定也是个开山立派的大家。”

  “也就是你包容我,这话说出去,别人得笑话死,无知者无畏罢了。”

  夏羲和笑道,“说到庄周,那段时间我也读了《庄子》,里面讲到他妻子去世了,他却敲鼓唱歌。后来在路上遇到一个骷髅,骷髅告诉他,死去比活着自由自在多了,他可舍不得放弃这种快乐,重新回到人间来受苦。你们读书时研究过这些么?”

  “《至乐》篇,我很喜欢,”邬昀点头,“庄子也是我最欣赏的研究对象之一。”

  “我就安慰自己,或许去世的亲人们都跟这个骷髅的想法一样呢。”夏羲和莞尔,“后来导师打来电话,说可以调我去另外一家医院工作。”

  “但你没去?”联系到夏羲和之后的经历,邬昀猜测。

  “我犹豫了。”夏羲和回答,“因为回顾在医院的几年时间,发现跟我从前想象得不太一样。”

  每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在走出象牙塔之前,心底都是怀抱着理想的,夏羲和也不例外。

  曾经他以为自己进入临床之后,会遇到新颖的疑难杂症,深入复杂的内心世界,救赎无数迷途的灵魂……然而事实上,在医院里,他见识最多的却是人情冷暖与鸡毛蒜皮。

  “时间长了,我意识到精神科医生其实很像山坡上的西西弗斯。”夏羲和说。

  邬昀心念一动,他也曾想这样形容自己徒劳而困顿的人生,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西西弗斯那般永不服输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