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29)

2026-05-13

  没想到看起来无比坚韧的夏羲和,也会和他有过同感,邬昀问:“为什么这么说?”

  “精神疾病的复发几率很高,所以不少患者都是熟面孔,”夏羲和说,“我一次次地送他们出院,又一次次地在门诊和他们重逢。有些病人患病多年,连家人都已经放弃他们了,可我却不能那么做。于是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推着同一块石头,每一次我都用尽全力,却永远也到达不了山顶。”

  绝大多数患者都是被生活折磨的普通人,他们或许经历过命运的不公,天灾人祸的打击,甚至骨肉至亲的残害,在这种情况下不痛不痒地鼓励他们勇敢活下去,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夏羲和逐渐体会到了面对现实的无力感,就像眼前有一片浑浊的池塘,他没有能力去净化水源,只能给水里的鱼儿们开药,给予他们安慰,以加强他们的适应能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从本科阶段起,老师们就一直在强调保持理性、减少共情,毕竟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本身患上抑郁症的不在少数。

  同事们时常互相安慰,在精神科虽然赚不到大钱,但相应的,也不用承担太大的风险与责任,就这样慢慢熬资历、升职称、涨工资,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在如今的大环境下,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安稳。

  “我开始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迷茫,因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夏羲和说,“后来也是巧,竟然又是那本《庄子》给了我答案。”

  “我以前对《庄子》唯一的了解就是《逍遥游》,还是课本上的节选,老师说,人要做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不能做小虫小鸟,目光短浅,没有高远的志向,还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庄子的本意并非如此,在他看来,大鹏和小鸟是一样的,都‘有所待’——你们专业人士一般都是怎么解读这个观点的?”

  “‘待’这个字本身的意思是‘凭借、依赖’,关于引申出来的内涵,历代有不同的解读,”邬昀想了想,认真道,“我个人一般会理解为,庄子推崇的是一种客观与主观上都无所倚仗,也就意味着在两种维度上都不受到约束的状态,这是他所认为的绝对自由。”

  “这不就是佛家常讲的‘空’么?”夏羲和饶有兴味道,“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这样吧。”

  “是这个道理,所以中哲常说‘佛道同源’,”邬昀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个人越是依赖什么,就会反过来被它所控制。假如把一切都看空,什么都不在乎,‘无所待’,‘无所住’,自然也就自由了。”

  “我就是这样,客观上,放不下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主观上,放不下自己高材生的身份,我依赖着它们,自然也就被它们牵制了。”

  夏羲和说,“所谓的最高学府、临床博士,如果对我而言只剩下一个虚浮的身份,而不再是通往目的地的道路,那它们就不再意味着托举,而是无形中的束缚。”

  邬昀默然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潜意识里舍不得曾经天之骄子的过往,脱不下身上孔乙己的长衫,却又无力改变现状,最终只能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

  “之后呢?”邬昀问,“你是怎么想开的?”

  “哪儿有那么容易想开?”夏羲和笑得无奈,“不过是每天在山里散散心,看牧民放羊,跟他们聊聊天,发现他们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神内耗比我少多了。时间久了,我自己也想开了一点,既然在大医院做医生还不如放羊开心,那又何必死磕下去?”

  “打工也好,放羊也好,哪怕是混吃等死也罢,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很多活法,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别人都在走的路,也不一定就适合我,不代表我也非得那么走。”

  的确如此,邬昀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在大西北的草原上,有这样一群人,过着眼前简单却充实的生活,仿佛传说中世外桃源的模样。

  “于是我开始尝试着抛开那些内心深处的依赖,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夏羲和说,“从前我想要的是治好陈望舒的病,后来她走了,我想做的也就变成了发挥一点余热,济世救人,弥补那份没能留住她的遗憾。所以我真正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在许多地方都可以实现,那又何苦把自己拘在并不喜欢的环境里?”

  邬昀不由得顺着他的思路,下意识地在心里问,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从记事起,邬昀就是个习惯了被推着走的人,曾经的他像只提线木偶,在既定的轨道上浑浑噩噩地前进着,而抑郁症让他被迫脱轨,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或者说,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方向。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朝哪里走。

  但是又有谁规定人一定要不停地往前走呢?

  邬昀下意识地想,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停下,就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夏羲和身边。

  叛逆,甚至有点荒谬,完全不像从前的自己,以至于他后知后觉地为这个想法感到一丝惊讶。

  “……然后呢?”邬昀回过神来,示意夏羲和把故事讲完。

  “然后?”夏羲和想了想,接着说,“我就继续往下读《逍遥游》,读到最后几段,惠子向庄子谈起一棵‘大而无用’的树。”

  《逍遥游》是本科阶段理解庄子的入门篇目,邬昀曾经倒背如流,现在虽然忘了一些原文的具体词句,但内容依然记得很清楚。

  夏羲和说的这段,讲的是惠子有一棵大树,长得奇形怪状,做不了木材,惠子嫌它高大却没用;庄子却说,不如去一个渺远的地方,把它种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躺在下面乘凉,大树也免于被刀斧所伤。正因为无用,它才得以保全自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所谓的‘无何有之乡’,其实不就在我眼前吗?这儿有无边无际的原野,郁郁葱葱的林海,它们一直就在这里,没有成为什么栋梁,但自由自在地生长了成千上万年,来来往往的人还能靠着它们乘凉、聊天。庄子都向往的地方,原来就在我家呢。”

  夏羲和抬起下巴,远处的星辰映入他深蓝的眼睛里,像是换了一片天幕继续发光,“小时候,妈妈总说我就像野草一样,无论在哪儿扎下根,都能顽强地生长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在想想,也许我真的生来就属于草原吧。”

  “所以你就在这里建了民宿,”邬昀说,“取名‘同尘客栈’?”

  “对,”夏羲和点了点头,“也是想提醒自己,从今往后就像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样,和光(29)同尘,自由自在,顺其自然。”

  “我觉得你做到了。”听到这里,邬昀不无艳羡,同时也由衷地为他感到欣慰。

  夏羲和不置可否地一笑,接着说:“之后的一年里,我在这里又想通了很多。其实只要心无所住,哪里都可以是‘无何有之乡’,甚至连人生也不过是大梦一场。小到一粒细胞,大到整个宇宙,终其一生,都不过是从无到有,最后又回归虚无的过程。”

  “‘有’是有限的、短暂的、偶然的,‘无’却是无限的、长期的、必然的,就像眼前的这片星空一样,发光的天体总是少数,每一颗星星都有它的寿命,黑暗与虚无才是恒常。”

  邬昀仰起脸,望着头顶这片渺远而璀璨的星宇,忽而领悟道:“怪不得古人要为它取名‘太空’。”

  “其实这也是我喜欢中哲的原因。”他继续说,“当下倡导的主流哲学观点是偏向乐观主义的,认为一切存在都于辩证中不断地发展进步;但中哲却认为随着物质文明的发达,人的精神会变得越来越贫瘠,所以大师们常说我们现在正处于佛学讲的‘末法时代’。我时常想,它在看破了现实的同时,又像是蕴含着一种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奈,当时很多同学都觉得这种底色太过消极悲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