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它只是揭示了一些真相,至于方法论,还是取决于个人的态度和行为,”夏羲和说,“看破了‘空’的本质之后,有人彻底陷入虚无,也有人反而从此抛弃顾虑、向死而生。明明已经预见了‘无’的结局,却依然珍惜‘有’的过程,这种建立在悲观基础上的乐观主义,不才是真正的大无畏精神么?”
“烟花转瞬即逝,但依然值得抬头观赏,”邬昀思索片刻,感慨道,“认识你之后,我总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的生命力,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一直在践行‘真正的英雄主义’。”
“大道不言,我说这么多废话,其实还不是在自我安慰,要是真能做到知行合一,我就是得道高人了。”夏羲和无奈地一笑,“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给我面子?”
听到后半句,邬昀莫名地心头一动,半晌,才说:“刚才我像你一样,悄悄问了自己,我想要的是什么——很巧,答案也是这里,我想要的是停在这里。”
“这么说,”夏羲和的眼底似有星辰明灭,“你喜欢的中哲也给你启发了?”
“不,”邬昀摇摇头,低声说,“是你给的。”
“嗯?”夏羲和没听清,本能地靠近了一些,想让他重复一遍。
“没什么,”邬昀却只是笑了,“谢谢你。”
“莫名其妙的,谢什么?”夏羲和举起啤酒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不由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早知道多准备一点了。”
“虽然我是学哲学的,但‘知行合一’对我来说更困难。所以我很佩服你,一旦想通了就不会再纠结,我就完全做不到。”
片刻沉默后,邬昀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悟了,但过段时间,现实里遇到一点打击,消极情绪上来了,之前想明白的那些又通通作废了。我好像总是这样,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发现你有个思维习惯,就是喜欢无意识地自责、自贬,”夏羲和说,“从今天开始尝试着改掉它,好吗?以后遇到任何问题,都不要责怪自己,记住,先从外界和别人身上找原因。”
这跟他小时候接受的“自省”教育理念完全相反,偏偏夏羲和说得理直气壮,邬昀一时忍俊不禁,但还是认真地答应下来:“好,记住了。”
“至于控制情绪的问题,其实长期的负面情绪会改变大脑的生理结构,从病理上说,抑郁症就是这么来的。每个人的大脑里都存在正面与负面的想法,抑郁发作的时候,由于大脑神经的生理性异常,负面想法会自动占据上风。”
夏羲和说,“陈望舒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脑科学,她刚走的那段时间,我也难免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像很多人一样,不能理解她的行为,甚至因为太痛苦,多少在心里埋怨过她,想不通她怎么这么狠心地抛下了我和妈妈。”
“直到真正了解了精神病以后,我才明白是我错怪她了,也在那一瞬间更理解了她的孤立无援。疾病让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所以她并不是自杀,而是病逝的;她也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生病的大脑让她没有办法想开。”
邬昀一时无话,只能默然地轻轻拍了拍夏羲和的肩膀,作为一种无声的安慰。
夏羲和却并未就此陷入悲伤的情绪,而是很快地回归理性,继续说:“所以说,一切所谓的心理疾病、精神疾病,其实本质都是大脑的问题。你以为是你在操控大脑,实际上是大脑操控着你,所以你会感觉自己一会儿想开了,一会儿又自闭了,这是疾病带给你的结果,并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邬昀想了想,问:“所以人其实只是大脑的奴隶?”
“疾病状态下常常是这样的,所以很多心理学理论会告诉患者,‘你的大脑不等于你’,”夏羲和说,“但这种状态不是持续不变的,经过治疗和训练,你依然可以夺回大脑的主动权。比如抗抑郁药物的机理,就是通过改变大脑中血清素的浓度,来调节神经,继而改变情绪。”
“怪不得吃药之后会觉得消极情绪少了一点,”邬昀说,“但时间长了,好像又不管用了。”
“这可能是因为大脑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持续处于疲劳状态,”夏羲和说,“一个宽松舒适的环境,是药物发挥疗效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他说得没错,在此之前,邬昀的确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上学时是不能休息,上班之后则是不敢休息。
在中文语境里,学业或事业上的“gap”很难找到一个通俗且本土化的替代词。在学校,它通常意味着不情愿的“休学”,在职场,则是人人闻之胆寒的“空窗期”。
在面对HR的疑问时,大家往往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理由填满这段空白,而不是大方地承认自己“gap”了一下,足以见得这并不是邬昀一个人的困扰。
“这就是我们需要改变的第二个思维习惯了——休息不仅不可耻,而且是必须的,人不是永动机,你总是不肯休息,身体就会用生病的方式来强迫你停下。”
夏羲和说,“资本家把你当耗材,但你自己不能这样对自己。越高大的树,被锯得越早,越壮实的猪,下锅越快,庄子想表达的不也是这么个道理嘛。”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以前还没发现庄子也能这么接地气。”
“总而言之,抑郁症的发病机制虽然复杂,涉及到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治,”夏羲和眉梢轻挑,“对症的药物调节神经递质,宽松的环境减少外界压力,在大脑基本功能有所恢复的基础上,慢慢改变曾经的一些错误认知,只要这几点做到位,康复是迟早的事。”
邬昀点点头,半晌,才开口道:“那按照夏医生的治疗方案,我是不是应该从换一种新药物开始?”
闻言,夏羲和微微一怔,神色间流露出惊讶:“只是聊到这里了,顺便科普一下,绝对没有催你的意思。不过……你前两天对换药这件事还不情不愿的,怎么这么快就想开了?”
“可能是因为……”邬昀深深吸了口气,说,“终于遇见了一位让我想试着活下去的心理医生吧。”
“你不是很清楚吗?心理治疗要避免双重关系,”夏羲和扬起唇角,“我可做不了你的心理医生,顶多可以给你推荐其他专家。”
“不需要别人,”邬昀回答得格外坚定,“我知道你不再做心理治疗了,所以我也并不是你的患者,只是一个……”
他想了想,说:“在这里迷路,又恰巧和你相遇的旅人而已。”
“好吧,”夏羲和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只迷途的羔羊。”
他们同样去过广阔的天地,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彼此都明白,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只有站在讲台上授课的才算他的老师;同样地,对于一位抑郁症患者,并不只有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才能做他的心理医生。
邬昀与夏羲和已有私交,按照心理治疗的原则,不能再建立正式的医患关系,但平心而论,邬昀患病多年,辗转各大医院,没有哪位医生、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哪个人能像夏羲和一样,带给他如此直观的振奋感。
冥冥之中,他已有种笃定的预感,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拯救他,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夏羲和。
夏羲和望着他,过了少顷,才正色几分,提出了专业建议:“你现在的情况,可以试试文拉法辛。”
“我听过这个药,”邬昀说,“好像很猛,经常会开给自杀意向强烈的患者。”
“疗效是很强,但也没那么可怕,”夏羲和说,“先试试,不行再调整,反正有我在。”
这句话带给邬昀一阵莫名的心安,他点点头,没有犹豫:“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