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邬昀很配合地笑了,“你放心,有你在,我不会的。”
夏羲和也笑了,又叮嘱他几句,两人各自回床上接着休息。
邬昀却没睡好,虽然没再做噩梦,但鼻尖总是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青草香气,还有那只他在黑暗中本能地攥紧,就再也不想放开的手。
开了新药以后,夏羲和还向他科普了一些药理,以便于邬昀更好地体会到自己身心的变化,估量药物的疗效,更精准地控制药量。
除了主诉的抑郁外,邬昀伴发的强迫症状本质是由于焦虑引起的,另外他目前还存在生存动力不足的问题,综合这些因素考虑,夏羲和为他选用了SNRI类药物文拉法辛,比起邬昀之前用的SSRI,还打开了去甲肾上腺素这一新通道,用来提高动力。
需要克服的是刚开始的副作用,还好并不是持续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第二天清早,一睁开眼,便如同无形的泰山径直压在头顶,邬昀再次迎接早已习惯的黑色黎明,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暗无天日。
“醒了?”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副作用严重么?现在是什么感觉?”
邬昀下意识地想说没事,继而反应过来,对方此刻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情感上的关心。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对夏羲和完全地坦诚相待:“严重,好像更想死了。”
闻言,夏羲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邬昀的肩膀:“我明白那种感觉,但是先别死。”
他说得很认真,但此情此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显出几分黑色幽默,邬昀有点想笑,阴霾密布的心头随之滑过一瞬间的轻松。
“还能更详细地描述一下身体和心理的感受吗?”夏羲和接着说,“尽可能地具体一些。”
“……浑身酸疼,没劲,有点像病毒感冒最严重的那一天,”邬昀仔细体味着全身上下的感觉,认真回答道,“除了身体不舒服以外,情绪上的反应更明显,非常低落,而且很疲惫,提不起精神,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这种低落情绪的产生有具体的诱因吗?”夏羲和问。
邬昀想了想,回答说:“没有,但如果想到不开心的事,情绪会更差。”
为了更详尽地回答夏羲和的问题,邬昀将自己的思维抽离出来,仿佛旁观者一般,去观察自己的感受。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情绪与理智的分离,也就是夏羲和所说的“大脑不等于你自己”的感觉。
原来夏羲和说得没错,他真的不是矫情、想不开,也不是故意自寻烦恼,只是他的大脑生病了,负责调节情绪的功能区出了故障而已,这并不是他的错。
这个想法令邬昀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只持续了片刻,但因为难得,显得弥足珍贵。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夏羲和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原本正走神的邬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刚才我让你描述自己的感受,其实是在引导你觉察自己的情绪,”夏羲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修行常说的‘正念冥想’,其实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邬昀对所谓冥想的步骤再熟悉不过,曾经为了缓解病情,他没少尝试过自我训练,但要么难以进入状态,要么坚持不了多久,总之最后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
但这一次通过夏羲和的指引,他竟然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觉知”的状态,尽管时间短暂,却能体会到片刻的平静与理性的回归。
“虽然随着药物起效,你之后的感觉会越来越好,但难免还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夏羲和说,“你可以试试刚才的方法,观察自己的情绪,但只是去看,并不插手,就好像在隔岸观火一样,既不反抗,也不顺从,不作评判,只是看到它,任它流过你的身体。”
“好。”邬昀微微阖上眼皮,按照他所说的体会片刻,又说,“其实我以前尝试过学习冥想,但总是很难长时间地坚持。”
“很正常,这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么简单,看个视频就能学会的,多少专业的修行人士练习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呢。”夏羲和说,“你一点就通,已经很有灵性了,不要着急,也别想着一蹴而就,那是不可能的。”
邬昀在他的引导下又尝试了一次,果然感觉到情绪有所平复,虽然生理上客观存在的不适无法完全消除,但理智逐渐掌握了一部分意识的主导权。
毕竟对于病症来说,这只是一种药物基础上的辅助手段,但针对正常状况下的情绪起伏,还是大有作用的。
“不过还是觉得浑身没劲,”邬昀按照夏羲和的意思,继续描述自己的感受,“没力气,动不了。”
“那就先不动,休息就好,等什么时候有力气了再说。”夏羲和平静地说,“不想做的事,没必要强迫自己。”
邬昀有些讶异地抬起眼:“可大家不都说抑郁症患者不能放任自己摆烂,要动起来,才有助于恢复么?”
“那指的是在恢复阶段,甚至是临床痊愈以后,身体状况相对稳定了,适当的活动才会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
夏羲和解释道,“但你刚刚经历过一次发作,大脑神经还处于紊乱的状态,没法正常运转,这种时候强迫自己去动弹,不仅不会产生积极效果,反而会更痛苦。”
“……原来是这样,”邬昀愣怔片刻,“你还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一点的医生。”
“现在网络发达了,冒出来一些只知道皮毛、没深入研究过的半吊子,很容易对患者造成误导。”
夏羲和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在医院,好多家长刷了点短视频,就开始逼迫孩子,‘你得动起来’,我只能不停地跟他们解释,孩子不是不想动,是压根儿动不了,你要求他动,就好比强迫一个腿骨折的人立马站起来走路一样。”
从青少年时就曾有过的种种感受在心头翻涌,邬昀沉思片刻,看向夏羲和:“这些孩子能遇见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定很感激你。”
假如他从前也有这样的幸运,能遇见夏羲和这样的医生,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夏羲和却笑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但我在他们的生命里不过是个过客,也只能尽心陪伴他们那一小阵子,等走出医院,他们还是得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
邬昀一时出神,忽而感慨道:“那我被你救了这么多次,现在还能这样和你朝夕相处,原来我比他们都要幸运。”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夏羲和轻轻一哂,温柔和煦,好似春风拂面,“佛家不是常讲‘因缘’么?‘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作者有话说:
幸运的小乌云以后还会和美丽温柔神仙老婆“千年修得共枕眠”嘟
第23章 课题分离
像是被一只灵巧却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般,邬昀感觉到心尖微微一动,胸口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有点酸胀,又带着些许酥麻,说不清是舒爽抑或不适,没等他仔细琢磨,夏羲和又开了口。
“那时候动不动就有家长指责孩子,说什么‘天天就在家躺着,你就是这么躺废的’,我就一次次地告诉他们,孩子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生病了,才不得不躺着的。”夏羲和对此嗤之以鼻,“再说了,躺一下又怎么了?机器连轴转都要发热报废的,更何况是人?”
“这种话我妈也说过,”邬昀也弯了唇角,“所以我小时候总想,假如我有足够多的钱——其实也不用太多,能保证我不愁吃穿就行,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躺一辈子了?”
“乍一听好像不难,”夏羲和笑了,“但不知道是多少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