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还一直挺好奇的,”邬昀想起什么,问,“有钱人也会抑郁么?”
“当然会了,不过数量上的确少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有钱人本来就不多吧。”夏羲和说,“对于我们没钱的人来说,钱可以解决眼下的绝大多数问题;但是有钱人在物质上已经得到满足了,有了新的追求,自然就会有新的痛苦。”
提起这个话题,邬昀倏地想起自己一开始对夏羲和那些不太贴切的猜测。初相识时,看到他的民宿装修精致,他本人也出手大方,邬昀还以为他不缺钱,后来才知道,他的家庭所能提供的物质条件比邬昀拥有的要简朴太多,所以夏羲和过得远没有邬昀想象中那么容易。
他家中没什么积蓄,规培工资又不高,存不下多少钱。民宿的装修费用不菲,夏羲和原本想办贷款,被艾尔肯拦下了,硬是把钱借给了他。对艾尔肯来说是笔小数目,干脆让他别还了,但依夏羲和的性格,当然不愿白占便宜,只是指望一下子回本不现实,还得慢慢来。
之前邬昀半夜冲动买下的那张天价机票最终以退票告终,只是临近起飞,手续费都扣了四位数。一拿到退回来的余额,他就用支付软件搜了夏羲和的手机号,核对过姓名后,直接把钱转了过去。
看得出夏羲和是个不怎么计较这些俗务的人,竟然到现在还对此毫无察觉。
“我以前也没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态,直到有一次,跟着导师做课题的时候,有个据说身份很特殊的患者,约了我们导师带的团队,要求私下面诊。”夏羲和已经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中,接着说,“等我见到面才知道,原来是个很红的大明星。”
夏羲和的导师是国内颇有名气的专家,会接到这样的患者倒也不奇怪。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他没有提及对方的名字,而邬昀从前就是干这行的,对明星八卦并不好奇,没有追问患者的具体身份,相比之下,他倒是对案例本身更感兴趣。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明星真人那么瘦,比屏幕里还要窄一圈,几乎都脱相了,看起来挺让人心疼的。”夏羲和说,“在我们外人看来,他赚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又有那么多粉丝,做梦都应该笑醒吧?但实际上,他重抑重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种现象在公众人物里似乎也并不少见,邬昀问:“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他大爆那一年,简直红得发紫,在各大平台都是顶流,但无论哪个圈子都没有常胜将军,娱乐圈更是后浪推前浪,之后的几年里不断有新人出现,他也不可能永远像当初那么红火。”
夏羲和说,“其实他的地位一直都在,粉丝体量也不小,只是他习惯了身处顶端的感觉,之后稍微落后一点,他就特别焦虑,接受不了那种落差感。再加上人红是非多,他的黑粉尤其猖獗,常年到处造谣、攻击他,什么没下限的手段都有,慢慢地,他就生病了。”
像邬昀这样在文娱行业工作、经常与明星近距离接触的人,对这个群体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听到这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难免感到几分同情,问:“后来呢?治好了么?”
“吃药加各种辅助手段,我们整个团队定期给他做针对性心理治疗,但一直到我离职的时候,他都没痊愈。”夏羲和说,“其实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环境很重要,他如果离开那个圈子,就会好很多,但他放不下,他自己说,如果让他退圈,他还不如去死。”
“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邬昀轻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
“这个案例对我的影响很深,从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没法彻底满足,”夏羲和说,“名利固然是人见人爱的好东西,但相比之下,健康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邬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物质这方面,他和夏羲和的价值观接近,两人都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但诚然如夏羲和所说,欲望多种多样,会将人绑架的便不只有金钱一种。
有人放不下面子,有人放不下感情,有人放不下他人的评价,还有人放不下对自我的高要求……但凡欲求失去控制,变作无法满足的执念,难免会误入自我折磨的歧途。
“所以儒释道都强调‘向内求’,”邬昀说,“我真是白学了这么多年中哲,到头来什么也没看破,还是在纸上谈兵。”
“怎么又开始自责了?”夏羲和说,“你还这么年轻,能明白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难得糊涂,”邬昀说,“像我这样夹在中间,一知半解,要悟不悟,反而最痛苦。”
“谁还不是个凡人了?”夏羲和笑了,“大家都一样,‘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嘛。”
邬昀也弯了唇角,原本沉入谷底的情绪不知不觉地轻松了许多。没等他开口,手机不却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又是熟悉的名字。
心底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感,邬昀按下静音键,然后开了飞行模式。
微信消息栏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红点,是许久不曾联系的邬裕民发给他的,写了一大长段话,大意是他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希望他能多体谅她。
邬昀下意识地想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体谅呢?
但他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是这么想想,没真发出去。原本想同样当作没看到,又注意到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六点,估计对面又是加了一晚上班。
他终究感到几分不忍,默默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编了两句敷衍的话回了过去,然后点开对方的头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心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轻快顿时一扫而空,邬昀不由自主地拧了眉心,烦躁不堪地将手机扔在一旁。
“又是家里打来的?”夏羲和已经从他的动作和神态里看出了端倪。
“嗯,”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天天闲着就是找事儿,要么催我考公,要么给我安排相亲,还‘都是为了我好’。”
“我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家庭关系引发的情绪问题,在这方面,东亚地区的情况尤其复杂,”夏羲和说,“通常我会在心理治疗中分享一个理论,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邬昀觉得这个词很熟悉,他应该是在网上看到过,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含义。
“这个理论的具体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夏羲和说,“就是每个人对自己负责,不强行干涉他人的课题,也拒绝被他人干涉。”
邬昀思索了一番,总结道:“明确每件事的责任边界。”
“就说你聪明吧,每次都是一点就通。”夏羲和会心一笑,“这个理论可以应用到各种人事物的关系层面,比如你现在面临的,未来的求职、人生规划、婚姻等等问题,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课题,你需要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然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个过程中,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父母,可以提出建议,但没有权力强行干涉。”
顺着他的思路,邬昀联想到了父母之间将近三十年的婚姻矛盾,以及自他出生起就被迫背负的高期待、控制欲、负面情绪等等。按照课题分离的理论,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属于父母的人生课题,与邬昀本身没有关系,他可以主动选择了解,但没有义务去承担。
邬昀生长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从小就被灌输着以孝为先的传统思想,夏羲和提出的观点与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几乎背道而驰,却也为他提供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或许他并不是生而原罪,他的出生是父母的选择,但父母的命运并不是他的过错,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
手机不停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邬昀竭力维持着理性,脑海里思考着夏羲和的话,最终用不卑不亢地诚恳措辞,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内容,表示自己最近要专注养病,暂时不回家了,让父母放心,也不要再过度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