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34)

2026-05-13

  接下来,他给群聊和两人的账号都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重担稍微卸下了几分。

  “每次这样做完,等冷静下来想想,又总是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太残忍了。”邬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生病的是你,”夏羲和看向他,神色温和却又坚定,“需要被照顾、被体谅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邬昀怔了一下。

  照顾父母和他人的情绪是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自省。

  可是就像夏羲和说的,有错的不是他,生病的却是他,一次次妥协的又凭什么还是他?

  “爱父母、体谅他人,这都没有错,但要建立在保护好自己的基础上,”夏羲和说,“先照顾好自己,然后再用余力去照顾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方向感,有那么一瞬间,让邬昀错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而夏羲和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第一个导师,耐心地教给他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如何正确地对待自己,如何理性地面对他人。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沉默半晌后,邬昀开口道,“‘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好像就是阿德勒说的。”

  的确很有道理,比如他和夏羲和,不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是他说的,不过也不用照单全收,我就不完全认同前面的定语,”夏羲和说,“幸福或者不幸都是相对的、暂时的,未必就会贯穿一生。童年的经历固然对人的性格塑造有很大的影响,但并不意味着成年后就再也无法做出改变。”

  “相应的,我一直信奉的是,只要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愿意为了获得幸福付出努力,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灼灼的目光中满含温柔,又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希望你也能一样,相信我,更相信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幸福人生,从遇见老婆开始。

 

 

第24章 因他而在

  自然界有一种叫作铁线虫的寄生虫,主要寄生在昆虫体内,它们可以操控宿主的行为,让宿主主动跳入水中。

  对于人类而言,抑郁症就像是这样一种寄生虫,它无声无息地侵入患者的大脑,控制患者的情绪,甚至操控着患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比寄生虫更悲哀的是,抑郁症没有形体,于是对于那些因抑郁症而逝去的生命,人们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自杀”,是“想不开”。其实并非如此,是抑郁症杀了他们,他们和所有不幸因病去世的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全世界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抑郁症,邬昀只差一点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夏羲和,他就算没有如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找机会展开第二次、第三次的自杀行动,总有一次会成功。

  他很难具体描述夏羲和对自己而言的意义,总之一定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邬昀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像夏羲和这样,深深触动着他的内心,甚至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原本彻底陷入低谷的人生。

  自从认识夏羲和以后,邬昀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强大的心理支撑,以至于终于开始学着从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

  邬昀能感受到自己心理上对夏羲和的依赖,但他暂时不想抽离,也根本无法抽离。

  就像一只被铁线虫操控跳水,所幸没能死透,从水底重新爬出来的、湿淋淋的昆虫一样,趋光成为他唯一的本能。夏羲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仅是物理意义上,更是精神上的。

  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邬昀终于攒下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欲,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源于夏羲和。

  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邬昀都不想辜负夏羲和对他的付出与期待。这样美好到弥足珍贵的人,邬昀不愿让他感受到一丁点失望。

  作为临床上常用来陪伴重度患者度过急性发作期的药物,文拉法辛起效相对快很多,配合着夏羲和教给他的方法,邬昀能感觉到,身体的不适感在一天接一天地减少。

  主观能动性也在一点点增加,虽然比起正常人的状态差得还远,但终于足够支撑他为了康复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比如从早睡早起开始,尝试着改变他混乱已久的作息。

  和以往一样,清晨依然是一天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但一睁开眼,就能眺望辽阔无垠的草原,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感官上总归要舒适许多。

  跟着夏羲和一同来到院里,梅姨还是第一次看到邬昀这么早出门,颇有些惊讶。她手里提着个洗净的空塑料桶,正准备去“打奶子”。

  这是附近的居民每天早上都会进行的一项常规活动,数十年如一日,邬昀却是第一次见。夏羲和看他好奇,便带上了他,和梅姨一道去排队。

  “打奶子”的地点距离民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队伍却排得老远。草原上的牧民一大早便挤了满满两大罐新鲜牛奶,用三轮摩托载着,运到镇子上来,居民们则端着各自的锅碗瓢盆,有序地依次购买。

  卖方只有一样称量工具,一只一公升的长柄缸状“奶提子”,一提牛奶仅售四元钱,售完即止,稍微来得晚点就没了。

  回到民宿后,梅姨便麻利地进了厨房,准备早餐的最后几道工序。

  刚打来的牛奶倒入大锅,架上炉火,灶上另一头则是一只精致的搪瓷小茶壶,纯白的底色上绘制着奔腾的天马图案与繁复的特色花纹。烧出一壶浓酽的茯茶,兑入烧开的鲜牛奶中,撒上盐粒,从草原上刚挤出的原材料到端上餐桌,中间不过一两个小时。

  邬昀是第一次尝试草原上的咸口奶茶,原本还有些担心喝不惯,没想到格外鲜美香醇,丝毫没有腥膻气,有种与超市里卖的盒装牛奶不太一样的新鲜味道。

  主食是哈萨克族的传统油炸面点“包尔萨克”,做法和口感都类似油条,只不过外型是四方形。刚出锅的包尔萨克热腾腾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外酥内软,从顶部掰开,里面有不少空隙,用来填入夹心。

  夹心甜咸皆有,都是梅姨自己做的。甜的是当地特产的黑蜂蜜和野果酱,夏羲和他们去果子沟采摘来的新鲜树莓——当地沿用俄罗斯的叫法,称作“野马林”,再由梅姨熬成果酱。过程中没有额外加糖,不会发腻,味道酸甜可口,很开胃。

  咸酱则是牛肉雪莲辣椒丝,牛肉粒、药用雪莲和辣椒切丝翻炒出一大锅,再用小罐分装,可以保存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过梅姨说客人们都很喜欢,总是吃得特别快,没几天就要炒新的。

  将辣椒丝填入包尔萨克里,内部松软的白面立刻吸满橙红的辣椒油,香辣中带着微甜,比邬昀吃过的所有罐装辣酱都要新鲜美味。

  他尝了两个“油炸小枕头”,到底觉得不过瘾,骨子里的地域基因一时间蠢蠢欲动,又拿了个刚蒸出锅的大白馒头,从侧面掰开,夹满了牛肉辣椒丝,辣椒油很快浸入热腾腾的白面芯里。

  梅姨蒸的馒头个头不大,邬昀一口就咬了小半个,味蕾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梅姨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笑道:“哎娃娃,这个馍馍是就菜吃的,你咋直接夹辣子就吃了?”

  “太香了,”邬昀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忍住。”

  “你是我见过把馒头吃得最让人有食欲的人,”夏羲和感慨,“果然还得是你们那边的人吃才对味儿。”

  受到邬昀的感染,他也跟着夹了半个馒头,又掰开一只包尔萨克,一人一半地泡在奶茶碗里,让邬昀尝尝本地的“油条”。

  两人的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吴虞和周宁才起床,来到院里,边慢吞吞地喝着奶茶,边享受清晨温暖和煦的日光浴。

  一大清早,镇子附近汽车不多,不过偶尔有几辆摩托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周宁揉了揉眼睛,不无艳羡道:“真酷,我以后也要和夏哥学骑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