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打算请人帮忙邮寄,但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关系近到可以帮这个忙的朋友。
或者说,邬昀根本就没有朋友。
他所在的专业与行业性别比例都相对悬殊,邬昀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虽然跟师姐、同事们相处得都不错,但也一向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更何况,他不多的精力也只够用来维持相对和谐的熟人关系,交朋友就太累了,他也从不奢望谁走进自己虚假面具下的残破内心。
严格说来,夏羲和是他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无关利益、只有真心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他不想把东西寄到家里,最后只好征求夏羲和的同意。夏羲和自然答应得爽快,随后又看了看屋里略显拥挤的格局,微窘地表示就是放东西的地方不多了。
这对于邬昀来说倒是小事。他最终请了打包公司,帮他整理了东西寄过来,邮费比物品本身还要贵上个好几倍。
邬昀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起北京租的小单间和老家父母的房子,夏羲和的小木屋是于他而言更为亲近的存在,甚至被他下意识地当成了自己如今唯一的“家”。
刚处理完远程搬家的大小事宜,手机屏幕似乎是一不小心被误触,自动跳转到了某款橙色购物软件。邬昀刚刚下意识地想关闭,却又被屏幕上推荐的商品图片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块精致可爱的白色洗手巾,毛茸茸的珊瑚绒布,上方是一只立体的卡通小羊羔。邬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款洗手巾很适合挂在小木屋里,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起了夏羲和用它擦手时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单,购物软件紧接着便又推荐了一波商品,都是各种各样的家居产品,个个看起来都挺不错。
夏羲和的小木屋虽然装修得漂亮,里面却与客房别无二致,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联想到不久后又要加入一波自己的东西,邬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挑选起了可以自行组装的简易家具。
他从前早就对购物失去了兴趣,购物软件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打开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下单了不少商品,已购列表看起来像是在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
忙完这些,屋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邬昀出了屋子,来到小院中,只见来了一位哈萨克族小姑娘,正在同夏羲和有说有笑地攀谈着。
女孩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蛋上挂着两团可爱的高原红,怀里抱了只小羊羔,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见邬昀过来,夏羲和便向他介绍,女孩叫朱丽德孜,刚读完四年级,学校一放暑假,她就来“勤工俭学”——带着家里刚出生几天的小羊羔去附近的景区,供游客们抱着拍照,每人收费十元。
朱丽德孜的父母也是附近的牧民,同夏羲和相熟,拜托他照顾一顿孩子的午餐,给他交伙食费。夏羲和却笑说孩子能吃多少,自然是没收。
邬昀一早就被女孩怀中的小羊吸引了目光,不想小羊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对着他软绵绵地“咩——”了一声,朱丽德孜便善解人意地走过来,将小羊交给邬昀。
小羊羔很亲人,到了陌生的怀抱中也不挣扎,还乖巧地蹭着邬昀的胳膊。它通体雪白,头上戴了顶袖珍版的小花帽,上面插着一根羽毛,是哈萨克姑娘们常见的打扮,看得出她是个小女孩。
帽子是朱丽德孜的妈妈自己缝的,目的是提高竞争力——一到暑假,景区里像她这样打工赚零花钱的哈萨克小孩可不少。
邬昀听得有趣,笑着轻轻抚摸小羊,只觉她身上的毛格外柔软,而且非常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原来是出门营业前,朱丽德孜的妈妈为它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用的也是她亲手做的羊奶手工皂。
见邬昀对羊奶皂表现出兴趣,朱丽德孜答应明天就给他带一块。邬昀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要扫她的二维码,付抱小羊的费用,朱丽德孜却怎么也不肯,表示库恩别克的客人就是她的客人。
两人混熟了,朱丽德孜开始主动向邬昀搭话:“她是有名字的,叫小浪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今草原上也普及了义务教育,孩子们的普通话都说得很标准,总算不再有语言障碍。邬昀想了想,猜道:“是因为她身上的毛卷卷的,像浪花一样吗?”
“你说对了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大海,”朱丽德孜笑起来,“听库恩别克说,你的家离海边很近。”
邬昀看一眼一旁的夏羲和,点头道:“我家在东边,离这里有点距离,不过离大海确实挺近。”
“东边……”朱丽德孜想了想,问,“是大公鸡的什么位置?”
“算是鸡的前胸吧。”邬昀回答。
“那确实很远了,”小姑娘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脑海里画着地图,“库恩别克说我们在鸡屁股,而且是鸡屁股眼。”
邬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忍不住咳起来,怀里的小羊羔也开始跟着“咩咩”直叫。
“……我那是为了方便你理解,”夏羲和笑得无奈,“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下次别说出来了。”
朱丽德孜吐了吐舌头,接着问邬昀:“那你肯定见过大海了,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邬昀说,“不过在我心里,还是赛里木湖更好看。”
“哦吼,这咋可能呢?”朱丽德孜满脸的不相信,“大海怎么能没有赛里木湖好看?肯定是你看得不对。”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那你就快快长大,以后亲自去海边看看。”
“我也是这样想的,”朱丽德孜笃定道,“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考到海边去,在那边工作,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了?”邬昀有些惊讶,“草原不好么?”
“只有你们内地来的游客才觉得好,”朱丽德孜瘪了瘪小嘴,“我们天天在这儿,到处只有山、草原、牛羊,没有迪士尼乐园,也没有明星演唱会,连WiFi信号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吴虞和周宁帮梅姨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他们和朱丽德孜认识,看到小羊羔,都激动得直奔过来,邬昀便把小羊羔还给朱丽德孜,和夏羲和一道坐在了旁边的凉亭里。
“你小时候也和她的想法一样么?”邬昀一时有些好奇。
“差不多吧,那时候草原上的孩子都是一样,”夏羲和说,“想去繁华的地方,体会真正的城市生活。”
“真神奇,”邬昀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满心只想到草原上来。”
“归根结底,人都是在渴望没得到的东西,向往没去过的远方,”夏羲和说,“也许不肯安于现状是人生的常态吧。”
“怪不得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试图逃离,”邬昀感慨道,“草原是我心里的目的地,没想到对你们来说是另一座围城。”
夏羲和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哈萨克族是现存的最后几个游牧民族之一,但坚持传统游牧生活的大多是老一辈人,孩子们都想走进大城市,过现代化的生活。不知道再过几十年,游牧文明又会是什么命运。”
邬昀想起小时候,老师讲起陕北放羊娃和记者的对话,讲述他的一生就是“放羊、娶媳妇、生娃、接着放羊”,那时候老师将这个故事当作反面教材,意欲激励他们利用好现有的条件,努力学习。
但邬昀的内心并不那么赞同老师的观点,他觉得放羊娃的生活自由自在,看起来也挺快乐,至少不用从早到晚地坐着不动,能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饭没有时间限制,排便通畅,也没有抑郁症。
后来他长大、工作,接触到历史上的第一部纪录片《北方的纳努克》,讲述的是北极圈内因纽特人的日常生活。据同事们说,这部片子是影视相关专业学生的必看作品之一,给邬昀带来了极度强烈的震撼,令他从此对所有遥远的文明都深怀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