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37)

2026-05-13

  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居高临下地评判另一种并不了解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傲慢甚至无知的。

  “假如你是哈萨克族呢?”邬昀忽然感到好奇,“你会怎么选?”

  “或许会顺其自然吧。命运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在哪里随遇而安,”夏羲和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他要走的路,每个文明的诞生、发展、衰落、消亡,也都有它们自己的‘道’。”

  “你从草原去了城市,又从城市回到草原,”邬昀说,“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么?”

  “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哪来那么多‘地地道道’?”夏羲和看他一眼,笑了,“顶多算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一点而已。只要灵魂是自由的,身在何方,其实没那么重要,‘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26章 宜其室家

  关于草原生活的种种缺点,朱丽德孜罗列的那一大堆邬昀暂时还没有完全体会到,但最直观的不便之一很快就近在眼前——网购的商品们经过数千公里的长途跋涉,一路赶来的速度实在感人。

  归功于集运仓的修建,大多数店铺倒是包邮了,省去了从前动辄几十上百的天价运费;不过成本低了,效率难免要打些折扣,足足在路上晃悠了七天。

  一周后,邬昀才陆陆续续地收到从北京寄来的那批旧物,以及一路跨越山川湖海、行程直逼万里的一众网购包裹们。

  等夏羲和忙碌了一天,回到小木屋,便猝不及防地发现被自己随意糟蹋了一年多的房间突然变了样——

  房间里多了崭新的书柜和衣橱,他乱七八糟、四处堆放的专业书籍和四季衣物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内,门口的角落摆上了鞋柜,浴室的墙上挂了置物架。

  除此之外,还兼顾了许多小细节:防尘垫、桌布、地漏盖、水龙头套、马桶坐垫、墙上挂钩……多的是夏羲和这辈子都想不到去买的东西。

  之前陈设过于简单的客房就此摇身一变,成了一间温馨的小公寓。

  “你别说,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体会到这么浓郁的……”夏羲和拿起悬挂在卫生巾门口的可爱小羊擦手巾,端详了片刻,忍不住感慨,“‘家’的感觉了。”

  “你自己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了,”邬昀有些好笑地问他,“怎么没想着添点家具?”

  “毕竟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潜意识里只是把这间屋子当成临时的住所吧,至少从来没有打心眼里当成‘家’,”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自从你来了以后,好像就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闻言,邬昀不由得心间一动,就听夏羲和笑说:“你看着像个大少爷,没想到还是个贤内助呢。”

  邬昀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词形容我不太合适吧。”

  “时代变了,以前讲男主外女主内,哈萨克族妇女是最勤劳能干的,但现在她们也要追求平等,”夏羲和解释道,“就像你这样会干活的男人,最受欢迎了,长得又这么帅,要是在我们这儿相亲,肯定有好多姑娘抢着要。”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最后这句,邬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爽。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妈之前总在他耳边催婚,导致他产生了点本能的抵触情绪。

  邬昀一贯擅长隐藏真实想法,自然没让夏羲和看出来,默默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强迫症。”

  “是么?”夏羲和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这点‘强迫症’可太容易招人稀罕了。”

  晚饭吃的是丁丁炒面,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为男性的本能让邬昀有点发怵。不过他当然只是误会了,“丁丁”指的是面条、牛肉、蔬菜都被切成丁状,大火翻炒在一起,筋道美味,鲜香不腻。

  西北的晚餐碳水总是很足,天黑得晚,开饭也晚,再加上邬昀最近食欲有所好转,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时间重拾曾经健身的习惯,做好身材管理。

  他以前最不在乎的就是外表,哪怕学校、公司里美女如云,他也从来没有半点开屏的心思,总是保持干净得体就行了。自从来了同尘客栈,大家总喊他“小帅哥”,尤其是夏羲和,搞得他都莫名其妙有点包袱了。

  邬昀没想明白包袱是从哪来的,思来想去,估计还是最新的治疗方案疗效太好,让之前还在寻死觅活的他久违地有了点活人的气息,重拾了一些对生活的兴趣,虽然不多,但因为难得,他无比珍惜。

  “按理说内地的学生都放学了,咱们的旺季也该来了嘛,”餐桌上,阿娜尔说,“附近几家民宿天天都满房,咱们的生意咋还是差点意思呢,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比他们差在哪了撒?”

  众人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但都没说到点子上,等逐渐没了声音,邬昀才试探性地开口:“会不会是网络宣传没做到位?我看我们合作的网络平台不多,尤其是短视频,现在这块是互联网上日活量最高的领域,很多和我一样从内地来的游客,都是通过短视频了解这边的,可能顺手就在平台上订了民宿,我们在这方面比较空白,难免酒香也怕巷子深。”

  “有道理,”吴虞接道,“我经常在同城刷到附近的其他民宿,那广告拍得可美了,实际上也就那样吧,没我们好看。”

  “对的呢,现在早都是大营销时代了嘛,”艾尔肯表示附和,“有些网红景点,滤镜一加,在屏幕里一看美得很,真到了地方就不一定了。”

  “‘各花入各眼’嘛,审美这回事儿本来就是主观的,还有好多游客觉得赛湖很普通呢。”夏羲和说,“不过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只要实事求是,不弄虚作假,适当的宣传还是有必要的,这个年代了,还只顾着埋头做事儿,确实容易落伍。问题就是我们都不怎么懂网络宣传这块儿……”

  说着,他忽然看向邬昀,笑得有些狡黠,“你在大城市干过传媒,对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

  邬昀怔了一下,本能地便想推拒。倒不是他不肯给夏羲和帮忙,主要是他并非专业出身,只不过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而已,害怕做不好,反倒耽误了民宿的生意。

  “别担心,平台上那么多发视频的,也不见得有几个专业的,”夏羲和就像猜中了他想法似的,补充道,“就随便拍拍,不用多精致,需要什么,我们全力协助!”

  大家伙儿纷纷表示赞同,邬昀想了想,也只好答应下来。

  他明白夏羲和的心思,一是怕他在这里待着无聊,二是做点有规律又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病情恢复。

  只是邬昀这人做事认真惯了,哪怕夏羲和让他随意,他还是认真构思了一番,最后决定先起个账号,跟平台达成合作,看看后续的效果。

  回到房间里,夏羲和忽然问邬昀:“你是不是平时做事容易不自觉地拖延,总想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开始?”

  “你怎么知道?”邬昀被他问得有些意外。

  “这就是完美主义在作祟。”夏羲和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但要求太高就会本能地产生畏惧心理,从而不敢迈出第一步,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退避,这不就适得其反了么?”

  “倒也没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到多么优秀,”邬昀想了想,向夏羲和诚实地剖白着自己的内心,“只是难免会害怕,万一真的做得很差劲呢?”

  “首先,按照你这样认真的态度,就不会做得多差劲。”夏羲和说,“其次,就算真的做得很差劲,那又怎么样?”

  邬昀下意识地呼吸一滞,蓦地沉默了一瞬。

  从小接受着压迫和恐吓式的教育,导致他总是下意识地不敢犯错,逼迫自己竭尽全力也要做到最好。长大后,这种理念也深深嵌入了他的潜意识之中,导致他对所谓的“错误、失败、遗憾……”一类的字眼充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