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4)

2026-05-13

  大概没想到这位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一开口会是这个,男人微微一怔,随即仍是礼貌地莞尔:“都是常规检查,没多少,等会儿再说吧。”

  这是句客套话,按照常理,邬昀应该再坚持一句,但此刻他身心俱疲,连带着反应也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男人再度开了口。

  “我是想说,刚才帽子叔叔来例行调查,如果说实话,你接下来会有点麻烦,所以才那么说的。”

  正值旅游旺季,当地加强管理,谨慎些是应该的。邬昀点头:“谢谢。”

  看来男人知道他刚才是是主动投湖,并不是什么意外。

  “你接下来最好还是听从护士的建议,去市里找个医院住下,”男人说,“不是我想多管闲事,但他们刚才登记了我的信息,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被传唤,很耽误生意。”

  明明已经管了一桩最大的闲事。

  生意也没少耽误。

  能导致对方被传唤,这个“三长两短”显然指的是梅开二度,邬昀会意,直白道:“我暂时不会再跳了。”

  “‘暂时’,”男人好像很爱笑,“看来我这功德符还有期限。”

  这句话令邬昀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之前是做影视行业的,按照剧本里的逻辑,主角陷入绝境,一时想不开轻生,被恩人舍命相救后,忽然茅塞顿开,从此珍爱生命,发愤图强;镜头一转,过了个十年八年后,主角功成名就,想到曾经的恩人,简直就是菩萨再世,胜造七级浮屠。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死里逃生的邬昀并未感到侥幸,抑郁症也并不是“一时想不开”。

  理性上,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一个陌生人;但感性上,邬昀相信,没有哪个死意已决的自杀者获救后,第一反应是感谢那个自作主张营救他的“恩人”。

  别说是感谢了,不恨他都算是大度。

  对于邬昀来说,倒不是出于大度,纯粹是太累。

  任何浓烈的情感都会消耗人的心力,而这玩意儿对邬昀来说所剩无几,就好比空了的蓝条,让他放不出任何技能。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恨过任何人了。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虽然你心里可能在骂我,但是你得相信,今天碰到我是你的幸运。”

  邬昀抬眸看他,心下已猜到对方接下来必定要说些“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没想到他接着说:“景点到处都有执勤的警察,刚才没多久就赶过来了,如果抢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时间差和不够专业的手法,都足够给你带来严重的脑缺氧后遗症。”

  邬昀挑眉:“但我也有可能就成功了。”

  男人摇头:“景区游客多,经常有中暑、溺水之类的意外,120的速度不是吃素的,你又年轻,身体素质不错,所以最有可能面临的结果是瘫痪在床,嘴歪眼邪,生不如死。”

  “……你赢了,”邬昀一时无语,“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不客气,”男人满意地一笑,“刚才的电话你听到了,我的车已经走了,劳驾你载我一程。”

  邬昀点头答应,又想起自己租来的那辆车,此刻还停在湖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你的车我开过来了,就在门口。”

  甚至连鞋袜都没忘装。邬昀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贴心,还是该感慨当地人民群众果真热情好客,送佛送到西。

  “你开吧。”邬昀最终说。

  大西北气候干燥,折腾了这一遭,重新坐回车上时,邬昀身上刚泡过水的衣服几乎已经干了。

  但身体依旧不好受。虽然经过抢救和治疗,各项指标都已勉强恢复正常,但刚刚窒息过的肺部依然传来阵阵隐痛。

  这倒是小事,关键是那些熟悉的症状又回来了。

  浑身的肌肉更加酸沉,心跳更加剧烈,大脑神经搏动得更频繁,心情也更烦躁。

  车里的内后视镜稍稍向右偏着,正好映出副驾驶座上邬昀的脸。

  被湖水泡过又半风干的黑发,变得一绺一绺的,乱糟糟地搭在前额。

  邬昀没心思注意形象,倒是身旁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随即笑了:“你别说,你这个发型还挺帅的,有点儿像最近网上流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阴湿男鬼。”

  邬昀终于为他这句无厘头的联想笑了一声,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非发自内心。

  要说邬昀身上唯一不算失败的点,估计就是他的这副好皮囊了。即使是被抑郁症折磨多年,也未曾形容枯槁,只是整个人显得更苍白、清隽一些,还被不知情的熟人开玩笑说是“病娇”,跟刚才那句“阴湿男鬼”倒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他唯一的优点,偏偏是他自己最不稀罕的部分。

  因为这个缘故,对邬昀主动出击的女孩儿一直不少,但他从未回应过。连自己都爱不动的人,更不可能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伸出手,将前镜掰正,镜面中再次出现了旁边那张漂亮的脸。

  同样是被水打湿过,男人的一头长卷发看起来要好很多,即使稍微乱了点,也只是显得更蓬松。

  不同于一旁邬昀纯正的黑眼黑发,但也不是西方人那种浅色的碧眼,他的眼睛是一种深邃如墨的蓝,结合精致秀气的骨相,并不会显得突兀,依然是更符合东方标准的美。

  边疆地区民族众多、血统复杂,异族长相倒也不算非常稀罕。只是邬昀刚才看得不仔细,这会儿才倏然发现更神奇的部分——他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略有不同,一只偏靛,另一只偏青。

  邬昀起初以为是光线导致的视觉偏差,又观察了片刻才敢确定,对方应该是虹膜异色症,也就是传说中的“异瞳”。

  不过这点着色差异并不明显,除非仔细端详,否则看不大出来,估计也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有点像方才的那汪湖水,颜色会随着天气、高度、视角等等改变,“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会显得太过另类,反而有种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别。

  深浅不同的两种蓝色,放在他这张脸上倒很合适,让人想起雪白优雅的波斯猫。

  邬昀没有追问他异瞳的原因。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男人,更何况以邬昀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就算是个绝世美女坐在旁边,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漂亮男人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低头看装置,便从容地发动了车,看得出对这个车型很熟悉。

  越野车缓缓驶上公路,他又顺手打开车载音乐,里面立时传来快节奏的hip-hop歌曲。

  邬昀从前并不反感这种曲风,但自从病情加重后,就经常感到感官过载。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降下车窗,朝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车内刚放了半分钟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邬昀转头看向他:“你要是想听就继续,我没事儿。”

  这话多少有几分违心。从小到大的性格养成导致了他在社交上有点隐匿的讨好型人格,明明内心并不情愿,实际行动却还是下意识地以他人为先。

  “明明就不想听,干嘛这么勉强自己?”男人透过前镜看了一眼邬昀,“这车是你租来的吧。”

  “嗯,”邬昀在内心感谢了一秒对方的善解人意,“怎么了?”

  “歌单一听就是旅行社的口味,”对方说,“我们西北盛产rapper,你在街上扔个馕,能砸到一圈搞说唱的。”

  “是么?”邬昀不怎么热衷于嘻哈文化,但对此也略有耳闻,随口接道,“你不会也是个rapper吧。”

  “我?”男人笑了,“我就算了吧,学历不太行。”

  邬昀难得再度为他的玩笑话忍俊不禁,就听他补充道:“我开玩笑的,没恶意啊,万一你是个rapper呢。”

  “那就更不像了,”邬昀瞥他一眼,“不过你求生欲这么强,也确实不适合干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