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早已不在乎什么尊严,如果不是怕影响市容,邬昀恨不得把身上赘余的衣物全部脱光。
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本就是两手空空地来,理应一丝不挂地走。
人这辈子,声色犬马,七情六欲,其实到头来,除了自己外,什么也不剩下。
不知不觉间,湖水已没过胸口,带来隐隐的压迫感,却很好地缓和了方才时不时的心悸。
邬昀没有犹豫,继续往深处走,任凭湖水淹没脖颈,嘴巴,鼻孔……
他闭上眼,让自己完全没入这颗湛蓝清透的眼泪之中。
体内的氧气很快耗尽,他原本并不打算吸气,但湖水控制不住地灌了进来。
他清楚地感觉到它们流经上呼吸道,填进肺里,在飞快搏动的心跳间激荡,带着他继续下沉,化作湖底的一株水草。
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相比之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诱惑力实在太大,邬昀舍不得叫停。
邬昀一向很擅长忍耐。从小到大,每每遇到难熬的事,他总是像人们说的那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于是所有被忽视的痛苦日积月累,滚成巨大的雪球,可惜他不是西西弗斯,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疲惫的路人甲。
身体似乎失去了痛觉,眼前的光感也逐渐消失,变为一片黑甜。他再度感到一阵平静的眩晕,有点类似于尼古丁填满肺叶时的感觉,但比那要持久得多,久到仿佛再也不会结束。
神智开始模糊涣散,意识消失前,他没来由地想,曾经他扮演过哈姆雷特,没想到最终的结局是水中的奥菲利亚。
但没关系,他们的结局都一样。
所有人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样。
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席卷,他已失去所有感觉。
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回马灯,还好,他也没有兴趣回顾自己短暂而糟糕的一生。
不知过去了多久,紧闭的双眼前突然出现光源。
残存的意识令邬昀感到惊讶,他向来是无神论者,从没想过什么身死魂未灭的可能性。
亮光越来越强烈,一时间恍若白昼,仿佛人们的幻想中天堂的模样。
可他已经是个游魂,没有知觉,也没有力气,连眼皮都抬不动。
直到嘴巴因外力而强行张开,被重重地覆住,有什么东西艰难却强硬地渡了进来。
迷蒙中,邬昀想,莫非是天使降临,赐予了他一个濒死的吻。
作者有话说:
“生存,还是毁灭……”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出自邱圆《寄生草·漫揾英雄泪》。
本章对主角行为采用了戏剧化的夸张描写,珍爱生命,切勿模仿!
【高亮排雷:】
1.邬昀是攻。抑郁直男×异域美人,年下。
2.攻初恋,受有前任。
3.开头攻视角,但根据全文来看,本文是双男主,不是主攻文。
4.内容很杂,见标签,不是纯恋爱文,进展也许不符合每个读者的期待,喜恶随缘,不建议盲狙。
5.考虑到读者观感,本文对所有精神类疾病的描写采取艺术加工,不完全符合实际,现实中的患者可能会感受到更深刻的痛苦折磨。
6.角色人均有病,内含一定浓度神神叨叨的精神病式输出。
第2章 异瞳美人
邬昀戴着氧气面罩,坐在病床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生命里的每一个重大事件好像都是这样,高高拿起,重重摔下,七零八落,虎头屎尾。
“回首过去,我看到一大堆的失败。”
就是这样失败的人生,却连结束都是不被允许的。
“你真是幸运,溺水没多久就被救起来了,”眼前的护士小姐戴着口罩,露出当地人标志性的浓眉大眼,普通话很流利,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多亏了这位好心人,不然你现在说不定已经……”
她没往下说,但答案不言自明。
邬昀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此刻坐在床对面的那位“救命恩人”。
这张脸实在好看到了惹眼的程度,任何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在此停留。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能明显看出他不是中原人,但又和当地男性那种粗犷浓烈的英朗略有不同,更为白皙的肤色与多情的眉眼,中和了深邃骨相带来的锋利感,显得更柔和,漂亮得像是ai建模,却又别有一番生动鲜活。
刚刚下水救了人,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本应是有些狼狈的时刻,却丝毫不影响他外型的精致感,不过徒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气质。
男人手里拿着块毛巾,大约刚草草擦过头发。他留一头浅棕色的中长发,微微打着卷,在后脑勺下方绑成很短的马尾,上面盖着一顶牛仔帽——这玩意儿景区里四处都在兜售,戴着的男女老少都有,唯独在他身上不显得违和,令邬昀无端想起《断背山》里英俊的牛仔杰克。
可惜邬昀没心情做恩尼斯。
他甚至没心情活着。
“刚才你做检查的时候,有警察过来调查,这位好心人说你是失足落水,”护士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怀疑,“你是吗?”
邬昀还没回答,便注意到对面的“恩人”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邬昀也没心思解释自己是自杀未遂,倒不是嫌丢人,纯粹是他刚刚溺了水,现在浑身难受,根本张不开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于是他有样学样,冲护士略一颔首。
护士没再追问,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说:“刚才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幸亏抢救及时,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天要坚持吸氧,继续观察,排除后遗症的风险。”
“我们急救中心条件有限,没法住院,你可以去市里的医院住,或者自行吸氧,”说着,护士强调道,“千万别不当回事,很多病症会延迟发作,搞不好要命的。”
邬昀再度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帮他取下了氧气面罩,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邬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半湿不干的衣服,从病床上坐起来,只见自己没下水的干燥鞋袜赫然躺在床下。
那边准备出门的护士和“恩人”闲聊了几句,他的声线也颇符合外表,清凌凌的,不过用的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语言,听起来有点像中东国家的外语,邬昀自然完全不懂,只注意到姑娘走时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近在咫尺的美色为她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邬昀望着她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本能地感到几分羡慕。
他穿好鞋,望向对面的男人,一时间谁也没出声。
邬昀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对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高挑白皙的美男子,貌似一副弱不禁风的花瓶模样,实际上却独自一人徒手打捞起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将他抢救过来,甚至还做了专业的人工呼吸。
那时候邬昀意识模糊,还幻想是来自天使的赐吻,没想到对方虽然的确长着一张天使面孔,目的却是将他拽回人间炼狱。
可惜他是个直男,即便天使长得再好看,他也不至于因此想入非非。
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冲邬昀晃了一下手机,站起身来接了,并未回避,对话便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邬昀的耳朵。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男人大概是说,他在景点遇上了些事,赶不上回去的车了,叫对面先走,不要等他。
和邬昀的预想略有不同,男人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听不出口音,若是遮住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孔,邬昀准会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外乡人。
电话挂断,两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刚才……”
彼此一愣,又十分默契地同时收了声。
男人展颜一笑,冲他轻轻扬起下巴:“你先说。”
“刚才检查的费用是多少?”邬昀说,“我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