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45)

2026-05-13

  邬昀也朝里看了一眼,见夏羲和完全没醒,他抽身出来,说:“夏哥哥今天开了一天车,已经睡了,正好我也睡不着,我们去院子里看星星,好不好?”

  “好好好!”

  小孩子很好哄,蹦蹦跳跳地转过身,径直跑向前院里的秋千架。

  秋千是一条很长的多人椅,邬昀便在他身旁坐下。时间虽然还不到深夜,周围的街灯却已尽数熄灭,从这里抬起头,也能看到一片亮闪闪的星宇。

  “这个是牛郎,这个是织女,那个是姥姥……”萌萌伸手在空中指了几下,声音弱了下去,“我好想姥姥。”

  “姥姥也想你,”虽然并不清楚原委,但邬昀还是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她这会儿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萌萌点点头,前后晃着秋千,片刻后,自顾自地换了个问题:“哥哥,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你是说出生的时候么?”邬昀说,“不记得了,怎么了?”

  “他们都说人是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的,”萌萌说,“可是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没有真正的妈妈,姥姥其实也不是我的姥姥,是周宁的姥姥……我是有一天突然就出现的。”

  “……突然出现的?”邬昀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

  “周宁小时候很孤独,没有好朋友,他爸爸是个大坏蛋,喜欢喝酒,喝醉了就会打他,还会扒光他的衣服,把尿尿的地方塞到他的身体里……”

  听到这里,邬昀心下吃了一惊,面上仍表现得镇定:“你是说……他亲爸?”

  “是呀,比童话故事里写的后爸还要坏,”萌萌叹了口气,“他只能躲在被子里哭,许愿可以有个朋友陪伴他,后来就有了我,我们经常一起聊天,一起玩,那时候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邬昀这下听懂了,是萌萌在向他叙述自身这个人格出现的原因。

  “他有你真是太好了,”邬昀忍下心酸,温和地陪对方继续聊天,“然后呢?”

  “然后……然后有一天,他爸爸又打他,他妈妈从后面砸了他爸爸的头,头上流了好多血,后来他爸爸死了,妈妈被警察抓走了。”

  萌萌说,“他就去了姥姥家,姥姥对我们两个都很好,也不会说我们是怪物。”

  “你们不是怪物,”邬昀说,“你们两个都很……很厉害,很坚强。”

  “要是大家都能这样说就好了,”萌萌露出一个微笑,“上学以后,很多人欺负我们,我们不想让姥姥担心,只能偷偷哭,还好后来有了索恩哥哥,他打架很厉害,总是在关键时刻保护我们。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他脾气不太好,总是伤害我们。”

  “伤害你们?”邬昀说,“怎么伤害?”

  “他经常拿刀片划我们的身体,还说要带我们一起死。”

  萌萌伸出胳膊,手腕内侧果然有一长列窄窄的疤痕。

  “那后来怎么样了?”邬昀心疼地轻轻握了握眼前细瘦的手臂,“他现在还在么?”

  “后来姥姥发现了,送我们去了医院,吃了很多药,感觉很难受。那个人还是会伤害我们,医生就把我们绑住,但他还是找到了机会,吞了药……后来就不记得了,医生给我们做了电休克,醒来以后,周宁就不在了。”

  “不在了?”邬昀说,“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离开了我们,”萌萌认真地解释道,“再也不会醒来,不会出现了。”

  邬昀大概明白了,这或许意味着人格的“死亡”。

  “那现在的周宁呢?”邬昀问,“是又醒来了么?”

  “不,他是新的周宁,”萌萌说,“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都是以前那个周宁写的日记,还有我们告诉他的。”

  短短几句话,却在一瞬间令邬昀感到不寒而栗。

  痛苦太过于深刻,以至于唯有丢掉所有记忆,才能重新开始,努力活着。

  “那个人还是会偶尔伤害我们,一直到认识了夏哥哥,他带我们去北京住院,一直陪着我们。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姥姥以外,对我们最好的人。”

  邬昀心底五味杂陈,点头道:“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出院之后,又过了一年,姥姥走了,”萌萌说,“我和周宁一直都在哭,后来听说夏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来了这里。”

  邬昀安抚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片刻后,问:“那你们现在过得开心么?”

  “当然了,”萌萌打了个哈欠,“现在是我们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时候……”

  说了一半,便没动静了,一双眼睛低垂下去,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邬昀已然熟悉这副情形,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半晌,身旁的人蓦地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他,惊讶道:“……小昀哥?”

  说着,他看一眼表:“我明明很早就睡了呀,是谁又替我起床了?”

  “是萌萌,”邬昀微笑道,“她说睡不着,正好我也是,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了一会儿星星。”

  “果然是她,”周宁苦笑,“她以前也喜欢这样黏着夏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多大点事儿,”邬昀说,“外面天凉了,早点回屋休息吧。”

  两人告别后,邬昀忍不住一直回想着方才的对话,几分钟的简单对话,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磨难。

  回到木屋,夏羲和依然睡得酣甜,连姿势都没换一个,邬昀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确认干了,才上了床。

  这回彻底失眠了,无奈又吞了一片助眠药,才昏昏沉沉睡着。

  睡得并不好,第二天醒得也早。夏羲和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精神气十足的模样,问他:“昨晚上谁把你喊出去了?”

  “你知道?”邬昀说,“我看你睡得死沉,就没喊你。”

  “有点儿意识,挣扎着想起来来着,但实在是太困了,”夏羲和笑了,“后来听到你出去,没什么动静了,就又放心睡过去了。”

  “也没什么大事儿,是周……”说了一半,邬昀又改了口,“萌萌,说睡不着,我就陪她坐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跟我说了一点小时候的事儿,”他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当初说的作为精神科医生的无奈了。”

  “这孩子小时候不容易,”夏羲和了然,垂眸道,“当时我回家乡义诊,恰好遇见他,就把他带回北京了。案例算是比较典型,也是我自己接手的第一个多重人格患者。”

  “他这种情况,”邬昀问,“未来能痊愈么?”

  “那要看‘痊愈’的标准是什么了。最好的情况是我一直以来在给他做的整合治疗能完全成功,所有副人格都整合在主人格身上,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夏羲和说,“但太难了,全球的多重人格患者没有几个能达到这一步的。所以退而求其次,就是像他现在这样,每个人格之间能和平共处,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的困扰。”

  邬昀点点头,由衷道:“那你也很了不起了。”

  “麻烦的是他体内还有个自毁倾向很严重的边缘型人格,虽然很久没出现了,但一直是个定时炸弹,就怕被什么事情刺激到,又发展起来了。”

  夏羲和叹道,“他妈妈也是个苦命人,判得不重,在里面表现好,又减刑了,可能今年就能出来。”

  “你担心会刺激到他,”邬昀说,“让他想起过去不好的记忆?”

  “对,”夏羲和点头,“按理说母亲出狱是好事,但他妈妈缺席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成长过程,两人的关系不算太亲近。妈妈文化程度不高,很难完全理解他的病情……所以一切不稳定因素放在他身上都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