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54)

2026-05-13

  “草原真是美好的乌托邦,”半晌,吴虞开口说,“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也听不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其实草原外的生活也并不糟糕,”夏羲和说,“那些声音只不过来源于虚拟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人,远远不足以代表你的全世界。”

  “有道理,”一旁的周宁接道,“只是因为互联网没有实体的边界,让他们很轻松地聚集在一起,才会给人一种声势浩大的错觉。”

  吴虞席地而坐,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尖瘦的下巴搭在膝盖上,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

  “而且……即使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还是有很多喜欢你的人的,”邬昀斟酌了一番,还是开了口,“只是在互联网上,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落井下石的言论总是最显眼,所以那些善意的声音被盖过去了而已,但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真的么?”吴虞露出一个苦笑,“真的还有支持我的人?”

  邬昀沉默了一瞬,说:“其实我很早前就关注了你,那时候我的生活过得很不顺利,你的视频一度是我深陷痛苦中的一点安慰。”

  吴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夏羲和也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神色。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的存在本身对于他人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力量,”邬昀说给眼前纤瘦的姑娘,也像是说给夏羲和,“当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在无形之中温暖了很多人。”

  “我真没想到……谢谢你们。”吴虞怔了半晌,才说,“其实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就是想从原本的情绪中逃离出来,重新开始。我多希望一切都能过去,我的生活可以慢慢好起来……”

  “一切早都已经过去了,”夏羲和看向她,神色温柔却又笃定,“只要你愿意,生活随时都可以好起来。”

  “我真的很想好起来,夏哥,”吴虞垂下眼睑,却藏不住神色间的无助,“但我好像很难控制住这些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从外部事件的发生到内部情绪的产生,中间有一个重要的媒介,就是你的思维,具体来说,就是你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夏羲和看向吴虞,正色道,“比如说有人用语言伤害了你,如果你的思维对这些言论选择认同,那么你的情绪就会让你感到低落、自责,甚至进一步自我贬低。如果思维并不认同,并且认为这些言论很荒谬,那么你就会感到生气、愤怒,想要反驳。”

  “所以你本身的思考和看法,才是影响自身情绪最关键的一步。表面上看,是外部事件伤害了你,但再深入挖掘,其实是你的思维允许了它们对你的伤害。反过来说,假如你的思维并不在乎这些言论,那么情绪上就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我知道这很难,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做到,但明白这个原理,是我们所有人学会用理性的思维引导情绪的第一步。”

  吴虞听得怔然,一时间没有开口,却有泪滴从苍白小巧的脸庞滑落。一旁的周宁默不作声地为她递上了纸巾,眼前的画面蓦地令邬昀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突然出现的萌萌与身旁温柔耐心的“吴虞姐姐”。

  如今安慰与被安慰者的角色互换,眼前的画面却依旧令人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动人之处就在于彼此之间的交互,让情感从单向输出变作双向作用。

  邬昀这样想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玩笑般地眨了眨眼。却像是有火花灼在心口,烫得邬昀不由一怔,呼吸都乱了节奏。

  恍然间,朱丽德孜和妈妈收拾完了熬肥皂的锅碗瓢盆,也一同过来,与他们坐在一处。哈萨克妇女对着吴虞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羊群,微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妈妈说,今天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哈萨克族有一句谚语,正好送给你,”朱丽德孜说,“‘每只羊面前都有一把草’。”

  “替我谢谢阿姨,”吴虞眨了眨眼,又问,“不过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朱丽德孜想了想,尝试着用她尚且不算丰富的普通话储备解释道,“人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那口饭吃嘛。”

  闻言,大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夏羲和莞尔,替她总结道:“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出自电影《侏罗纪公园》。

 

 

第40章 小院人家

  原则上来说,吴虞的情况是需要去精神科就诊的,但乡镇医院没有这个条件,城里的医生也未必能有夏羲和这样了解她的情况,于是在稳定住她的突发情绪后,夏羲和依旧让她在民宿静养,并且给她适当增加了药量。

  “为什么氟西汀也能治疗进食障碍?”回到民宿后,邬昀便好奇地向夏医生请教。

  氟西汀位列临床一线抗抑郁药物ssri中的“五朵金花”之一,邬昀虽然没吃过,但对它还算熟悉;大约是名字好听的缘故,它甚至还一度在互联网上成为流行ID。

  “大多数进食障碍的生理原因还是离不开抑郁和焦虑,也就是五羟色胺分泌不足,所以需要用相关药物来治疗,氟西汀又有稳定食欲的效果,所以临床上都将它作为进食障碍的一线用药。”

  夏羲和回答道,“但饮食习惯的改变往往是先由患者主观上的精神因素引起的,受现实影响也很大,所以仅靠药物很难根治,有时候比一般的抑郁和焦虑障碍更难处理。”

  邬昀点头表示明白,就听夏羲和说:“氟西汀是世界上第一种ssri药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才用于临床,对后续抑郁症的药物治疗影响很大。”

  “我记得它的商品名也很好听,”邬昀说,“叫‘百优解’。”

  “你对药物的了解还挺深入,”夏羲和笑了笑,又很轻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能像这名字取的一样,‘化解百忧’就好了,我心甘情愿失业。”

  “虽然疗效达不到‘解百忧’的程度,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药物的积极作用的,只是很多患者不敢去轻易尝试。”

  邬昀说,“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医院看病,医生给我开了药,回来上网一查,好多人都说千万别吃,会吃成傻子。”

  “各类临床实验数据证明,药物对大多数患者是有作用的,但人类的大脑结构太复杂了,总有少数患者服药后的疗效不佳;另外,精神类药物跟一般药物相比,起效速度非常慢,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很多患者刚吃了两天,才刚刚体会到副作用,就停药了,不仅不利于恢复,还有可能恶化病情。”

  夏羲和说,“这一部分患者往往就容易妖魔化药物,说吃药没用,再加上大多数人对精神类药物的恐惧心理,反而耽误了治疗。我们医院那时候就时不时有来医闹的,声称自己本来没病,被大夫生生给喂成精神病了。”

  邬昀无奈地摇摇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上学的时候,我们那边抑郁的学生不少,有些家长宁愿给孩子做法事驱魔,也不愿意让孩子正规地看病吃药。”

  “往好点想,这两年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夏羲和说,“不过抑郁症还是应该改个官方名称,比如‘神经递质失调症’之类的。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过时了,本身就会带来偏见,患者有病耻感也是在所难免。”

  “总归是在进步的路上了,”邬昀说,“夏医生未来可是任重而道远。”

  夏羲和闻言一笑,两人一同回到小木屋。见邬昀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短视频APP,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真是吴虞的老粉丝?”

  邬昀手指顿了一下,抬眸回答道:“以前关注过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还挺神奇的。”

  “要不是今天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呢。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跟我提起来过?”夏羲和看他一眼,表情沾上了几分玩味,“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