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昀将胳膊靠在窗沿,轻轻捏了捏眉心。
堵车总是会令他感到生理性的焦躁与不安,因为在过去,堵车意味着迟到的可能性,以及时间被浪费的必然性。
在邬昀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浪费时间就是在扼杀生命,是恶劣的、可怕的、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人生应该争分夺秒,把每一刻都花在有价值的地方。
比如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总是人手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在各种碎片时间里拿出来翻一翻,被老师加以鼓励、大力推广。
如今邬昀早已离开校园,又没了工作,身无长物,也无事可做,恨不得把时间全都浪费干净;偏偏神经的记忆如此持久,带给他一阵阵熟悉的心悸。
车在队末停下,邬昀实在没忍住,拿出烟,冲夏羲和晃了一下:“介意吗?”
“刚呛过水就抽烟,”夏羲和说,“肺不想要了?”
不等邬昀接话,他便接道:“给我也来一根。”
邬昀笑了,将烟盒递给他:“医生也这么不爱惜身体?”
夏羲和愣了一瞬,一向从容的神色间难得地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邬昀但笑不语,又给他打火机。
夏羲和却没接,而是将烟含在嘴里,朝邬昀靠了过来。
安全距离突然被入侵,邬昀的身体微微一僵,却见夏羲和凑近,将烟尾对准了他刚刚点燃的烟。
男人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混着烟味儿扑鼻而来,没等邬昀反应过来,对方的烟已经着了,便见他飞快地回身,在驾驶座上重新坐好,缓缓降下车窗。
“雪莲?品味不错。”
注意到邬昀有些愣怔的目光,夏羲和大方又自然地一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含了一汪脉脉的水光。
邬昀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轻轻吐了口气。
“我猜的。”默默调整呼吸后,他才回答夏羲和方才的问题,“你的抢救手法很专业,一般人反应没这么快。”
夏羲和明显不相信:“就这?”
“你刚才跟护士聊天的时候,说了几次‘doctor’,”邬昀接着说,“不过我不确定,所以说猜的。”
“但是猜对了,听力不错,”夏羲和了然,解释道,“维语的有些词和英语发音很接近。”
“维语”指的是维吾尔语。邬昀问:“你怎么会说维语?”
“小时候村子里各民族都有,”夏羲和说,“从小跟大家一起玩儿,就学会了一点。”
话音未落,前方排着队的车流动了起来,拥堵的路段终于恢复正常,夏羲和发动了车,问:“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你去市里么?”
按照刚才护士的要求,邬昀的确应该去市里住院吸氧。
“不去会怎么样?”邬昀问。
“死不了。”夏羲和回答。
“但是会嘴歪眼斜、半身不遂?”邬昀接着问。
夏羲和投来赞许的目光:“学得很快。”
邬昀默默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几千公里外自杀未遂,后续还要独自住院,听起来实在没比挂了好到哪里去。
“想好去哪儿没?”夏羲和问。
“想去天堂来着,”邬昀说,“你把我拽回来了。”
“那我可真是十恶不赦,”话虽这么说,夏羲和却笑了,“合着我还得对你负责呗?”
邬昀看他一眼,一时间没反驳。
“其实人间也还行,”夏羲和接着说,“你之前觉得这里不好,可能是身边的人不太行,要不你跟我待两天,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作者有话说:
待两天就变成你老公惹
ps:明天休息哦。
第4章 同尘客栈
邬昀依然望着他,阳光从车窗外直射进来,为男人弧度优美的侧颜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光芒。
“可以。”
“算了。”
两人前后交错着开了口。
“怎么就算了?”心头浮起一阵没来由的失落,邬昀暗自压抑下去,面色如常道。
“不算,当我没说,”夏羲和莞尔,“以为你不乐意呢,害怕我过度热情了。”
他是很热情,但绝不过度,反而很有分寸,若是个正常人早就被折服了,就连邬昀这个挑剔的精神病人也没法讨厌他,甚至难得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你要是乐意就再好不过,”夏羲和接着说,“我那儿也能吸氧。”
邬昀愈发出乎意料:“你开医院的?”
“开民宿的,”夏羲和说,“这边海拔不低,虽然比不上川藏,但偶尔也会有客人高反,所以常备着。”
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这个提议显然好接受多了,邬昀感觉到自己方才惴惴不安的心安稳地回归了原位。
“谢谢。”
这还是他今天第一句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夏羲和有些惊讶,“你心还挺大,外面都说我们边疆很危险,也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那你刚又何必要救我?”邬昀反问他。
“取器官都得活体的,”夏羲和故作诡谲地笑道,“毕竟你都猜到我是医生了。”
他这话说得吓人,偏偏邬昀对此无动于衷,顺从地接道:“那你取完给我个痛快,也算没耽误我的正事儿。”
意识到他嘴里的“正事”指的是什么,夏羲和一时语塞,片刻后,才无奈地嗤了一声:“还真是人-贩-子都拿你没办法。”
邬昀没再接话,垂下眼皮,默不作声地轻轻扬了唇角。
离开了刚才通往市区的主干道,车辆骤然少了很多,越野车重新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起来,一路畅通无阻。
邬昀看向窗外,只见天空湛蓝如洗,草原一碧万顷,时常路过大批牛羊与奔跑的马群,远处青山连绵不绝,山巅处尚未融化的积雪皑皑,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风光,甚至令他短暂地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夏羲和的民宿开在昭苏县,昭然复苏,很美的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希望,也很符合夏羲和的气质。可惜邬昀与之格格不入,他已经被世间的所有希望都排除在外。
西北地区疆域辽阔,地广人稀,邻近的两地之间的距离放在他们东边都能跨省,在这里却还没出一个自治州。尽管夏羲和熟悉路况,开得飞快,这一路还是走了四个小时之久。
以往长时间地待在车内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总是会令邬昀感到胸闷气短,但这一次情况意外地不错。他闭着眼,仰头靠在座椅上,难得地感到这段漫长的旅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途中他甚至小憩了片刻——虽说人在路上更容易犯困,但对于入睡极其困难的他来说,这是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事了。
民宿坐落在县里的一座边陲小镇上,镇子不大,但离景区很近,又毗邻西部的国境线,旅游业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所以针对游客的各项服务设施很便利。
民宿整体是一排尖顶小木屋,就建在草原上,屋子和酒店房间一样有大有小,每间都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躺在里面可以直望到远处的天际。整体装修精美而不失温馨,乍一看真有种置身童话般的感觉。
木屋前方的小院里有几块田地,种着各类瓜果蔬菜,上面还搭着葡萄架。葡萄尚未成熟,个头小而青涩,却颗粒分明,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田地中间修着小路,通往尽头的小亭子,下方摆着桌椅,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小院门口竖了面招牌,上面写着民宿的名字——“同尘客栈”。
一旁的阴凉处摆了几把摇椅,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原本正躺在上面嗑瓜子,看到车开进来后,她站起身,没等他们下车,便冲夏羲和道:“咋这么晚才回来?其他人早都到了,他们说你还有事儿,也不知道干撒去了,把我担心的。”
“担心什么?”和她的一嘴“疆普”相对比,夏羲和标准的普通话竟然有点像个外地人,“临时接了个客人,才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