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昀跟着下了车,夏羲和向他介绍眼前的人——他们民宿的经理,哈萨克族姑娘阿娜尔。
据说当地的少数民族类型多达四十来种,邬昀之前对他们的了解仅来自于书本和网络,如今见了真人,肉眼却也看不出具体的区别,只知道他们都长得很好看,性格也热情大方。
“你要带新客人来,咋不提前跟我说?”听了夏羲和的话,阿娜尔面露难色,“这两天的客房都订满了。”
闻言,邬昀意识到自己来得太突兀,他不愿给对方添麻烦,下意识道:“要不就……”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夏羲和说:“最近生意这么好?没事儿,我房里还有个空床。”
“和你住一间?”阿娜尔有些惊讶,又看了看邬昀,“这小帅哥是你熟人?”
邬昀看向夏羲和,只见他答应了一声,并未多说,又问:“他们俩人呢?”
“跟梅姨去菜市场了,”阿娜尔说,“今天晚上吃大盘鸡,正好欢迎新朋友。”
夏羲和点点头:“梅姨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晚餐多加一个人。”
阿娜尔答应下来,又提道:“上午有几个附近的牧民过来想找你看病,我说你不在,让他们留了联系方式。”
“好,”夏羲和说,“一会儿我联系他们。”
“你还真是开医院的?”邬昀原本没打算插话,听到这里,又难免感到好奇。
“谈不上,”夏羲和回答,“这边医疗资源比较落后,离城市又太远,草原上尤其不方便,牧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偶尔会来找我帮忙看看。”
“他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赤脚医生,”阿娜尔笑道,“找他看病要排队呢。”
夏羲和摇头笑笑表示谦虚,又打开后面的车门,要帮邬昀拿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背包。邬昀从北京登机时就带了这个,里面装了一点贴身物品,毕竟当时只打算一了百了,没想过还有失败的可能性。
包虽然轻,邬昀却不好意思再让夏羲和动手,自己背了包,跟着夏羲和走向木屋丛。
夏羲和的小木屋位置靠里,周围绿荫环绕,环境非常优美。
“我房间有点乱,”夏羲和输入指纹,扭过头冲邬昀笑了笑,“别嫌弃。”
邬昀的抑郁症伴有强迫症状,有点洁癖,不过他大学几年也没少见识男生宿舍的盛况,于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门一打开,夏羲和先快步走进去,从床上收掉了什么东西。
邬昀有点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不爱戴眼镜,这会儿距离不远,他隐约瞥见是条内裤,但不是一般男生常穿的那种大大咧咧的裤衩,用料似乎少而薄,或许是时值初夏,为了凉快的缘故。
虽然对夏羲和此人有几分好奇,但邬昀毕竟没有什么窥私的变态癖好,很快地移开眼神,权当作没看见。
房间本身是个豪华标间的配置,地盘不小,只是空了张床。
室内的情形却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绝对算不上脏乱,顶多是不大整齐,主要是东西多导致的。倒也能理解,毕竟是按照客房设计的,少了点箱子柜子之类的家具,东西放不下,也只能这么着了。
夏羲和愿意收留他住进自己的房间,已经是莫大的好意,他更是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不算乱,”邬昀由衷道,“干净就行了。”
见他没嫌弃,夏羲和稍稍松了口气:“一会儿帮你录指纹,你先休息,到饭点了叫你。”
他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越野,接着说:“附近往返市区的司机很多,我找一个给你把车捎回去,不用担心。”
邬昀道了谢,夏羲和见剩下没什么需要他的,便转身准备走:“我去其他屋子洗澡,浴室你放心用。”
邬昀又将他叫住:“等等。”
夏羲和回过头,邬昀把手机里的二维码亮给他:“加个微信吧。”
夏羲和歪了歪头,笑了:“怎么,看我们这里条件不错,打算长住了?”
说着,他便扫了码。
“条件这么好,”邬昀说,“价格应该也不便宜吧?”
“……不用这么客气,”夏羲和抬眸看他,已明白他的意图,漂亮的蓝眼睛里添了几丝无奈,“我这间本来也不收费。”
“毕竟是我自作主张把你捞回来的,负责到底也是应该的,”他接着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先凑合活着,我这人一向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肯定有你帮我的时候。”
没等邬昀回答,夏羲和的手机便传来消息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冲邬昀摆摆手:“先走了啊,一会儿见。”
邬昀落地之前在网上订过酒店,知道这边旺季的价格不菲,又在景区附近,上千块不在话下,夏羲和的民宿装修这么精致,他本人应该是不差钱。
邬昀从前只是个北漂打工的牛马,毕业没几年,每个月拿着万把块钱的工资,经济上虽然不至于拮据,但也绝对算不上阔绰。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欠人家的,就算夏羲和再有钱,也不是他白占便宜的理由。
不过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只能盘算着之后找到机会了再还给对方。
房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邬昀恨不得立刻躺到床上挺尸,可一身泡过水的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实在不忍心把雪白的床单弄脏。
看来看去,他最终靠坐在墙角,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缓慢地塌软下去。
以往在外社交时,他习惯戴着面具,这次和夏羲和的相识太突然,没来得及全面伪装,但和人类长时间的交往,依然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电量。
他跟夏羲和说短时间内不会再自寻短见,并不是敷衍对方,而是真心话。自我了结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好比开一次大招,虽然不幸R空了,一样有漫长的冷却期。
有床却不能躺,他又实在太累了,最终只好任凭身体靠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滑,直到四肢都摊开在地面上。
邬昀觉得自己像一张人肉做的皮囊,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做工精致,偶尔还能短暂地支楞起来,扮演一会儿正常人,其实没人知道内里已经腐朽、溃烂,正逐步走向一具真正的空壳。
他在脑海里罗列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先坐起来,洗个澡,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很简单的几个步骤,可他就是做不到。
没力气,动不了。
其实他最近的状态比起前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
那时候他躺在群租房的小单间里,浑浑噩噩地捱着日子,从早到晚蒙在被子里头,半梦半醒,夜里胃痛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动动手指,点一份外卖,除此之外的活动只剩下刷短视频。
曾经还算健康的时候,任凭短视频如何风靡,邬昀也不怎么感兴趣,总觉得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会潜移默化地让大脑变得懒惰,影响人的专注力。
犯病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了。然而他盯着屏幕,根本不知道里面叽里呱啦地在讲些什么,画面和文字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像外星人的乱码,唯一的作用是带来一点人气儿,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间刷到了一条赛里木湖的游客拍摄的视频,入目只有无尽的蓝,因为画面足够简单,才得以令他僵硬的大脑缓缓转动。
他望着屏幕里那一抹清澈得近乎圣洁的蓝,脑海中缓缓浮现起他当时唯一的,也是他所以为的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夏羲和,于是这个愿望到底没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
不能死,死了就曰不到漂亮老婆了
第5章 赤脚医生
邬昀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放空自己,任凭时间流逝,久到这张皮囊仿佛快要被风干,他终于做了一点不多的心理建设,逼着自己站起来,再把几乎脱力的躯体挪到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