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其实是……”心中描摹许久的霸气学姐突然性转,邬昀一时间如鲠在喉,难以置信道,“前男友?”
“我没想故意瞒着你,只是看你挺直的,也从来没接触过这些,怕你觉得膈应,所以没主动提,”夏羲和的神情晦暗不明,“我没想过你……”
会突然弯了。
但这件事跟夏羲和的性取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是提前知道,邬昀恐怕也只会在琢磨对方性向的过程中弯得更快。
“所以你昨晚提起来的那个曾经让你考虑婚姻的对象,”突然得知一桩大事,邬昀甚至没顾得上眼下的情况,不由自主地偏离了重点,“……也是男的。”
看起来似乎只是性别不同,但对于邬昀来说,夏羲和的前任是男是女,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按照他之前自以为是的设想,夏羲和有个前女友,邬昀只会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顶多还有一些本能地拈酸吃味,最多也就到这里了。
可是现在,他突然得知夏羲和谈了九年的前任是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曾经被夏羲和深深爱过,见过夏羲和年少单纯的模样,陪伴着他从青葱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占据了他人生中几乎三分之一的漫长时光……
心尖的那根肉刺瞬间经由血管遍布全身,从每一寸血肉里生出透骨的疼。邬昀没有办法不感到忌愤,或许是他太过幼稚,雄性骨子里的竞争欲望蠢蠢欲动,但他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哪个男人在面对这种事时,还能做到波澜不惊。
纵然平日里擅长掩藏情绪,但此刻的心理活动过于激烈,邬昀实在做不到滴水不漏。
“我昨晚还说过这个?”夏羲和应该也感觉到了周边突然低沉下去的气压,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可能当时情绪上来了吧,其实现在再回想,感觉都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想起那本书上刚劲有力的字迹,邬昀发觉自己有时候真是比直男还要迟钝。
“所以,是你大学的师兄?”邬昀问。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夏羲和并没有纠正他的偏题,也的确无心掩饰,开诚布公道,“其实你也认识他。”
邬昀愣了一下,大脑飞快地检索处于他和夏羲和交集里的熟人,当地并没有医学院毕业的,那么只能是在北京……
“……竟然是他。”
天旋地转,邬昀一时间深感造化弄人。
……怪不得夏羲和敢毫不犹豫地私下里接手他,换药过程也进行得那么顺利,因为他与邬昀之前的主治医生师出同门,用药手法自然类似。
怪不得他一时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夏羲和却能根据寥寥几句特征,在偌大的安定医院里精准地锁定到人。
这下邬昀再也忘不掉了——林以泽。
夏羲和读书早,上大学时才刚成年,临床医学八年制每年只招一个班,从大一起学业压力就不小,学校怕他们不适应,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高年级导生,都是同样读八年制的师姐师哥。
导生随机分配,夏羲和被分到的是当时读大三的林以泽。对方在临床系小有名气,医学世家出生,长相帅气,成绩优异,很会为人处事,和老师、同学的关系都处得挺好,年年都能拿国奖。
熟悉起来后,林以泽其人果然没有辜负他一向的好名声,对夏羲和颇为照顾,甚至比其他导生都要尽心尽力。刚入校时,新生们对大学的学习生活难免茫然,林以泽会提点他哪些课程、活动很重要,对之后的影响比较大;跟哪些老师需要维持好关系,有利于之后的专业和导师选择。
夏羲和不是个功利的人,对大部分人关心的“前途”想法不多,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好陈望舒的病。而林以泽的这些指导虽然都指向未来的发展,但这些也正是为陈望舒治病的基础,无论如何,夏羲和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夏羲和是理科生,高中时对文科就没太大兴趣,也不擅长背诵,偏偏医学生的每门课程都包含大量的记忆内容,被戏称为“蓝色生死恋”的一排教材,每一页都划满了重点,到了期中、期末,简直苦不堪言。
林以泽自己也在考试月,却还是会抽出时间要走夏羲和的书,将老师给他们草草划过的重点逐一细化——哪些容易考选择,哪些会出名词解释,哪些又是大题,全部分门别类,标记得清清楚楚,复习效率立刻提高了很多。
数百页的内容,林以泽总是第二天就按时交还给他,夏羲和甚至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完成的。无论如何,他们整个宿舍都依靠着林以泽的笔记,才勉强度过天昏地暗、半人不鬼的期末。
下半学期,陈望舒意外离世,夏羲和请了假,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段日子太过难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点什么,而林以泽恰好在那个时候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他没法不下意识地将它当成救命稻草。
夏羲和小时候在镇上不受欢迎,内高班的同学又相对淳朴,别说是恋爱,他连懵懂的暧昧都没体会过。虽然林以泽是男人,但他并不排斥,答应对方在一起试试。
林以泽的确为他撑起了一座小小的避风港,陪伴他逐渐走出悲痛。学校里人多眼杂,林以泽的家庭让他们没法光明正大地公开关系,只能一直持续地下恋情,但夏羲和能理解,并不与他斤斤计较。
陈望舒虽然不在了,但世间还有无数像她一样遭受着疾病的折磨、却不为世人所理解的患者,夏羲和单纯的理想依旧坚定如初。
林以泽对精神科也很感兴趣,同时也是为了陪伴夏羲和,他不顾医生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更有前途的科室,选择了相对冷门的精神病学方向。之后,凭借他现成且新鲜的经验,读研后的夏羲和与他选择了同一位导师,成为林以泽的直系师弟。
林以泽毕业前夕,两人都在安定医院实习,一起在医院附近一起租了一间小公寓。他们平时都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机会却不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也是在那个时候,夏羲和天真地以为,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每个人一生的归宿大抵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加更喔。
第53章 太上忘情
由于临床能力和科研成绩都很不错,林以泽只规培了一年便成为住院医师,日常愈发忙碌。夏羲和却从他身上逐渐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应酬越来越多;逢年过节总是要把大小领导的家跑个遍;坐诊时遇到全额报销的公费病人,便加塞一些可有可无的项目……
精神科没有手术,难出大成绩,工资也不高,想捞油水、晋升快,难免要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夏羲和自己无心于此,却也多少了解林以泽一直以来的上进心。直到他发现林以泽在心理治疗时没有认真做准备,甚至忘记了患者曾经的重大经历,夏羲和实在看不过去,事后委婉地提醒了对方。
林以泽的反应却是笑他太幼稚,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就比如这个患者,出生于农村家庭,十几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做了几十年的底层工作,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治疗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眼看着女儿就要上大学,费用还没着落,自己不能上班不说,还要整天躺在床上烧钱,简直就是全家的拖累,逐渐出现种种抑郁症状,最终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入医院。
林以泽说,她表面上得的是精神病,实际上呢?她得的是穷病,是苦病。其实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她的抑郁症状便能缓解很多,可现在她却在被迫花钱住院,听着医生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世界美好、生命可贵,这难道不荒谬么?
夏羲和一时间哑口无言。事实上,这也是他真正进入临床之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对此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法,所以导师只能一遍遍地劝他们保持客观、减少共情,偏偏夏羲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身为同行,工作理念的分歧难免会延伸到感情层面,两人都有各自的出发点,无法彼此说服,只能心照不宣。七年之痒已过,曾经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归于平淡,乃至食之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