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69)

2026-05-13

  夏羲和毕业,同样进入规培,林以泽升了住院总,常常彻夜难归。夏羲和无意间发现他与行政科的一位女同事来往甚密,询问过后,他才表示,女生是副院长的亲戚,领导亲自撮合的,他的职称还捏在对方手里,不敢不从。

  夏羲和表示可以因此分开,只是希望彼此开诚布公,尤其是假如林以泽的性取向从来不是女性,至少不要做出骗婚的无耻行径。

  林以泽向他反复道歉,说怎么可能,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过段时间找个理由拒绝就是了,没告诉他是因为怕他不高兴。

  事情逐渐消停,没了后续,夏羲和面临转正,越来越忙,也无心纠缠不休。再后来,因为高中生家长的医闹事件,夏羲和被迫辞职,林以泽数落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患者走得太近,现在果然出事了。

  医院打算给夏羲和安排调动,但他对职业生涯迷惘已久,想先回家休息一阵,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林以泽却建议他抓住机会,不要再瞻前顾后。

  争吵由此爆发,夏羲和觉得林以泽已经慢慢丢掉了从医的初心,林以泽却指责他感情用事、不切实际,空有满腔没用的理想主义。

  两人不欢而散,夏曦和回了家,之后林以泽联系他求和,他表示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应对方的示好。

  为陈萍送终后,夏羲和决定从此离开医院,留在家乡。彼时他在世上已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地回了一趟北京,打算告知林以泽自己的决定,再平心静气地商议是否就此结束。

  然而回到两人的公寓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在那之后,林以泽轰炸他的电话、短信,乃至各种社交软件,拼命地道歉解释,说自己只是喝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和那个男孩只有一夜的交集,并许下种种补偿和承诺,乞求夏羲和的原谅。但夏羲和走得干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去往机场的路上,途经医学院的校园,夏羲和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泽时,对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脏污,他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年后的安定医院里,因为鲜少涉及外伤,林医生的白大褂总是干净崭新,只是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初踌躇满志的模样。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以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我有猜测过你是不是遇到了渣女……没想到是渣男。”

  “其实也算不上,”夏羲和倒是真的很淡然,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毕竟当时是我提出暂时分开,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劈腿,顶多算无缝衔接吧。”

  “你倒是真大度。”邬昀有些无奈,也是真心羡慕他的心胸。

  “因为看开了,”夏羲和说,“毕竟坏情绪也是情绪,何苦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邬昀才勉强感到一丝欣慰,说:“既然这样,那也不应该让他影响你之后的感情观。”

  “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我又不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因为这段经历就从此黑化了,‘厌人’了,没那么夸张,”夏羲和笑了,“只是看得更透彻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终究有一天会失望的。”

  邬昀一时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他,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不对的,其实都差不多。就像我妈,她嫁给了爱情,可是我爸早早离开了她;”夏羲和说,“我呢,生来就被遗弃,又幸运地被好人收养,但到头来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了,因为明白了人本来就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所有相聚的结局都是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去面对而已。”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邬昀说,“遇见你那天,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看来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夏羲和说。

  “因为你告诉我,你心目中的乐观主义在于看透‘无’的结局,却依然享受‘有’的过程,”邬昀说,“可这不就跟你现在说的相悖了么?”

  “我不会去抗拒‘有’,但会注意它的形式,”夏羲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涓流却能不息,不是反而能延长‘有’的时间么?”

  “……原来你是要修无情道,”邬昀默然片刻,总结道,“学太上之忘情。”

  “我要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夏羲和笑了,“其实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失去,所以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了。”

  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一句村上春树的名言:“‘哪里有人喜欢孤独,只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是这个道理,”夏羲和说,“我那天说你是知己,不是说着玩儿的,正因为难得,我才想去小心翼翼地珍惜。”

  “懂你意思了,”邬昀说,“其实这也是我想要的。”

  他并没有说谎,鉴于他自己目前的情况,这分明是最理想的答案。但说不清为什么,这句话出口后,心头还是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丢掉了什么也许本来就从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夏羲和笑道,“你说,或许我们的生命里注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太傻了,”邬昀也笑了,“忘了我连命都是你给的。”

  他这句话来得直白,夏羲和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添上几分无奈:“你要是这么说,我又要忍不住反思了,是不是因为默认了你的性向,就没有把握好相处时的距离。”

  “平时让我不要总自责,这会儿轮到自己就不管用了?”邬昀垂了眼皮,语气却坚定,“你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我的课题,也应该由我自己负责。”

  “你倒出师挺快,”夏羲和笑着轻叹了声,“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再面对移情的现象,难免有点负罪感。”

  “我能理解你,”邬昀点头,“但我和他不一样,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对你不是移情。”

  夏羲和怔了一瞬,深蓝色的眼底似有湖水翻涌。邬昀同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将夏羲和揽进怀里,像昨晚一样不顾一切地吻他,然后问问他,假如自己偏要强求,他又能怎么样?

  可惜酒神并非随时降临,醉意难以持续,清醒之后,还是得冷静下来,像个合格的成年人一样,收拾狂欢过后留下的残局。

  邬昀早已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到这步已经算是出格,分寸感也不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对方陷入难堪。

  他们本就坠入过无底深渊,都比同龄人少了太多莽撞与孤勇,多了几分顾虑和理智。

  “好了,告诉你个秘密,”夏羲和没开口,邬昀便故作轻松道,“其实昨天趁你没注意,我又喝了不少,确实夺命。”

  邬昀没说谎,陈述的行为都是真实的,至于潜台词,夏羲和自然会朝他自己想要的方向去解读。

  酒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的遮掩,无论真情或是假意,全都可以肆意粉饰,颠倒黑白。

  朵朵被两人的谈话声吵醒,啪嗒啪嗒地卖着步子,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邬昀被她吸引了注意,于是没来得及探究夏羲和眼里究竟是轻松还是失落,再一转眼,对方已经是平日里那副认真又不失随和的医生模样:“怪我,就不该给你开这个口子,你也是胆子大了,万一刺激了神经,复发也不是没可能。”

  “大喜之日嘛,”邬昀淡笑,“下不为例。”

  朵朵已经来到两人中间,兴奋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小声叫着,渴望得到抚摸。于是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