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大人一时间都笑出了声,母亲哭笑不得道:“哪有你这样举一反三的?”
回了房间,夏羲和依然在出神,邬昀看得有趣,问他:“还在参悟怎么治水呢?”
“什么治水,我可不是大禹,”夏羲和笑了,“只是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儿?”邬昀顺口问。
夏羲和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等到他开口,邬昀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许久不曾联系的前同事。
邬昀又看向夏羲和,只见他摆摆手:“你先接,我这就是两句闲话而已,没什么着急的。”
屋子不大,邬昀也没处可去,便也没避开夏羲和,直接接了。
打来电话的是前公司的同事姐姐,就是邬昀曾经在电话里安慰过的那位。同事人挺好,两人之前在同一个项目组,关系不错,后来因为项目搁浅,他们先后辞职,邬昀抑郁发作,也没再和她联系。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同事问邬昀如今在哪高就,邬昀坦诚说自己还在休息,暂时没上班,同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同事说,她跳槽去了一位新锐导演的工作室。这位导演对于大众来说没有那么赫赫有名,但行业内的都知道,这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导演,很有灵气,作品内核文艺,又有一定的商业性,初出茅庐便斩获了国内外的几个奖项,票房成绩也不错,是圈内人都看好的潜力新星。
同事姐姐也是一位有理想、有能力的电影创作者,在工作室干得不错,这次联系邬昀,是因为导演打算筹拍的下部作品主题与中哲思想关系匪浅,由于工作室里没有专业人员,导演想招聘一位剧本顾问,最好是在两个行业都有所研究,既了解中国古代哲学,又懂电影基本架构的。
影视行业里大多数从事创作的工作人员都是科班出身,再不济也是中文系毕业,冷门的中哲专业简直少之又少,这个招聘条件虽然说不上严苛,一时半会儿却也很难精准地锁定到人。同事姐姐听说条件以后,便立刻想起了邬昀,这才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
邬昀一心想留在草原上,从来没想过再回到曾经那个令他不甚愉快的行业,第一反应自然是推辞。同事姐姐却说,团队的伙伴们人都很不错,创作氛围很好,令她久违地重拾了刚入行时的激情澎湃;工作室不大,人员精简干练,这个岗位的薪资是他们从前在大公司的两倍还多。
邬昀在物质方面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听到这个数字,便知道竞争必然激烈,怎么也轮不着自己。但同事姐姐是个好人,也是一番真心实意,邬昀不好直接拒绝,便答应通过她内投个简历试试。
挂了电话,夏羲和问他:“有猎头来挖你了?”
“怎么可能,”邬昀解释道,“就是以前关系好的同事,人家费心想着我,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这个导演挺有才华的,”夏羲和说,“我看过她上部片子。”
她的作品虽然拿了奖,但归根结底还是偏文艺,不算大众,邬昀一时有些惊讶:“你涉猎真广。”
“也没有,顶多算是跟她有共鸣,恰巧看到了,”夏羲和说,“不过我真的相信她以后会成为一代大师的,你要是真能跟了她,前途无量呢。”
“这种香饽饽,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同事心好,我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走个过场而已。”邬昀根本没当回事,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你接着说,刚才的‘堵不如疏’,让你想到什么事儿了?”
夏羲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笑了:“这一打岔,我都给忘了,不过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以后想起来了再说吧。”
“这才多一会儿,”邬昀有些疑惑,“你平时记性挺好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老了呗,”夏羲和说,“忘性大,多正常。”
他无意继续话题,邬昀也就不再追问,也没当成什么大事。他把简历顺手发给了同事,以为简历这关就该被咔了,没想到几天后,收到了面试邀请。
邬昀不在北京,所以一面是远程视频。他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给予了对方基本的尊重,没想到又收到了二面邀请。
二面由导演亲自坐镇,需要去北京面试。邬昀告知了同事姐姐自己当前的地理位置,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现下的难处,承蒙抬爱,只能婉拒贵司的好意。
又过了几天,同事联系他,表示导演要求比较严格,线下面试的几个人她都不满意,听人力说邬昀虽然是远程面试,但表现很不错,念在他这会儿远在西北,破格允许他以远程形式二面。
导演都纡尊降贵了,邬昀一时像是被架到了火上,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面试当天,出乎他的意料,导演并不是他想象中严苛的怪才,过程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最终的结果是邬昀最开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导演工作室向他发出了offer,希望他尽快到北京入职。
如果邬昀是在前几年遇到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满怀憧憬,恨不得立刻报道,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
但如今的邬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孩子,草原让他的视野变得开阔,而不再只是拘泥于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底有了向往的归宿,远方再如何喧闹繁华,于他而言也变得淡然了许多。
从前在人海沉浮多年,苦苦求索,也不曾寻觅到一个相对合适的机会;如今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开始新的生活,却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造化弄人。比起惊喜,邬昀心里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他第一时间与夏羲和分享了这个消息,果然,夏羲和对他表示祝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果然低谷都是暂时的,我就说你会前途无量吧。”
“可是我不想去。”邬昀看向他。
夏羲和沉默了片刻,同他对视:“是不想去,还是不想走?”
邬昀没说话,半晌,才问:“你呢,你想我走么?”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夏羲和挽留他一句,只要一句,他就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邬昀,”夏羲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喜欢电影吗?”
要一个人喜欢他的工作实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对于邬昀来说,这个问题却无法让他下意识地给出否定答案。
邬昀的确不喜欢他之前的那份工作,但准确来说,他厌恶的是他身为螺丝钉的位置,是流水线般的工作日常,但从来都不是电影本身。
“当然是喜欢的,”邬昀答道,“可是……”
夏羲和望着他,眼里晕开浅淡的笑意,其中有欣慰,也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像蒙了层晨雾的湖水,令邬昀看不真切。
“这就够了,”夏羲和说,“只要还喜欢,那就值得回去。”
……可是比起电影,如今的他有了更重要的心之所向。
邬昀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此时此刻,无论怎么开口,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岗位,还可以再想想,但这次毕竟机会难得。”夏羲和很轻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俩都上过班,知道这种机遇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伯乐不常有’,多的是人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他说的这些道理,邬昀每一句都懂,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你想我走。”邬昀总结道。
夏羲和很缓慢地弯了一下唇角,露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苦涩。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却并没有接邬昀的话茬:“你现在恢复得很好,如果能回到一个你喜欢的工作环境,对痊愈的帮助更大。”
“想想自己以前吃过的苦、承受过的磨难,不都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么?”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甚至情真意切,在邬昀听来,却莫名地刺耳,“你是个有能力、有理想的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偏远的草原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