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80)

2026-05-13

  上下班无须打卡,不用再无意义地坐在工位上拖时间;之后的工资应该足够支撑他租一套距离上班地点近一些的房子,不用再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或许还能租到一间独立的单身公寓,不用再夜夜忍受隔断间里的情侣缠绵的声响……

  然后呢?

  回到家里,继续面对黑黢黢的屋子,冰冷的床铺,装满预制菜的外卖……

  一份理想中的工作,似乎也只能填满他一天中的三分之一,而余下的本该属于“生活”的部分,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无尽的孤独、不断重复的单调、漫无目的的漂泊。

  还没来得及切身体会,莫大的空虚感已经将邬昀彻底包裹。

  他骤然发现,虽然他个人的状态恢复了很多,但周遭的世界其实一点也没变,在夏羲和消失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回归了原点。

  改变他的并不仅仅是疾病的康复,更重要的是夏羲和的出现,就像初升的朝阳划破漫长的黑夜一般,点亮了他晦暗无比的生命。

  而离开夏羲和的他,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纵使外面的蓝天再广阔,心却彻底失去了航行的锚点。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佛道,依然丝毫没有了悟,一点也做不到心无所住。他的心永远停留在了西北的那片草原上,那间小木屋里,留在了夏羲和的身边。

  他想起夏羲和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要让自己成为自己。

  可他分明就是靠着对夏羲和的寄托才活下来的,是夏羲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只有在夏羲和身边,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夏羲和凭什么认定所谓的前途是更重要的东西?凭什么以为离开这里的他就会更好?

  可是不能怪夏羲和,毕竟邬昀从来没有向他正式表白过。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坚定,没有意识到夏羲和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比他原以为的还要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按照夏羲和的说法,如果世界是个以他为主角的游戏,那么夏羲和绝对不仅仅是指引他走出新手村的NPC,而是与他并肩同行的另一位玩家,当对方的踪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这场本就不算有趣的竞技便骤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吸引力。

  主线、支线、重重关卡……那些所谓的“既定任务”固然有它们存在的理由,但是如果没有夏羲和,它们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方才长龙般的队伍眨眼间已排到尽头,就在站上安检台之前,邬昀猝然转过身,原路折返。

  工作人员惊讶地问他怎么了,邬昀匆忙道歉,说他落下了重要的东西。

  一路步履生风,走出安检厅,一眼看向护栏外,夏羲和竟然还没走,正孤零零地站在刚刚分别时的位置。

  邬昀拉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穿过隔离带,夏羲和也看到了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离得近了一些,邬昀才注意到,夏羲和的眼尾泛着红——方才他特意看过,至少在他转过身之前,还不是这样。

  一瞬间心软成一片,邬昀朝他走去,习惯性地藏起满腔心事,露出惯常的笑容:“怎么还没……”

  话还没说完,夏羲和便忽然上前,一把将他抱紧。

  邬昀怔了一瞬,随即扔下行李箱,回拥住对方,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印象里,夏羲和似乎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很用力地抱着他,下巴搭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我舍不得你走,但我更怕耽误你的大好前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你再回来……如果我想,你就会回来,对吧?”

  以往无论是在民宿中待人接物,还是为病人们问诊开方,夏羲和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应大小事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此时此刻,不知是不是邬昀的错觉,他竟从夏羲和微微颤抖的声线中听出了一丝无措,仿佛生平第一次交出主权,只为了从邬昀嘴里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除了那天喝醉酒后的意外,这大概是邬昀第二次见到他这副不同寻常的模样,好似金乌敛去锋芒,袒露一身柔软的羽翼,令邬昀的心在刹那间便融化了个彻底。

  然而回想他这段时间一再的退却、甚至包裹在温柔之下的绝情,邬昀又难免像个孩子般,下意识地同他赌气:“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回我就回,凭什么?”

  话一出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是句幼稚的玩笑话,邬昀本就没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回答,未料夏羲和沉默片刻,蓦地开了口。

  “凭我喜欢你。”

  邬昀听见夏羲和说。

 

 

第63章 情窦初开

  话音落在耳畔,邬昀浑身僵住,一时间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他看向夏羲和,从那双熟悉的深蓝色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邬昀再次确认了一遍——不是做梦,没有喝酒,更不是在翻译某种少数民族语言。

  此刻的机场人来人往,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并不显眼,但似乎也算不上一个合适的地点,然而邬昀从未像此刻这般急于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并且非如此不可。

  他抬起手,轻轻托住夏羲和的侧脸,微低了头,吻住他的嘴唇。

  顾忌到这里是公众场合,众目睽睽之下,邬昀没有持续太久,只是浅尝辄止。

  分开时,夏羲和的脸颊上又飞起了两片红晕,邬昀的心脏也跃动如同擂鼓,仿佛一夕回到青葱时代,他还是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这么多人呢,”夏羲和轻轻喘着气,薄唇沾了水渍,比脸更红,“你……”

  “那走吧,”邬昀说,“回家继续。”

  “回什么家?”夏羲和愣了一下,“你还有航班呢。”

  “又想当渣男,撩完就跑,”邬昀说,“这次我可没那么大度。”

  “我怎么就渣男了?”夏羲和没忍住笑了,问他,“亲傻了你?”

  “亲之前才是傻的,现在清醒了,”邬昀说,“去他的航班,哪有老婆重要。”

  “你小子……”这个称呼成功令夏羲和噎了一下,“中邪了,胡说八道的,谁是你老婆。”

  “可能是你偷偷给我下蛊了吧,”邬昀说,“一见不到你,蛊虫立刻就发作了,一秒钟也坚持不下去。”

  “我是北疆的,”夏羲和说,“不是苗疆的。”

  邬昀忍俊不禁,牵起他的手,就要往门外走,夏羲和不敢确信地再度问:“不是,你真不去了?”

  “你都这样开口了,”邬昀说,“还让我怎么走?”

  “我只是想让你有空了就回来……”夏羲和难得有些理亏,“谁让你直接不走了?人家工作还在那边等着呢。”

  “我可不像你,太上忘情,收放自如的,”邬昀揶揄他,“我就是一届凡人,而且是最没出息的恋爱脑,小丑男。”

  夏羲和被他说得心虚,一时难以反驳,泄愤般地轻轻捏了一下邬昀的手心。

  他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了一些,不仔细观察已经看不出来,但此刻近在咫尺,他漂亮无暇的侧颜在邬昀眼底纤毫毕现,染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残粉。

  “我发现你还挺容易脸红的,跟玫瑰一样,还爱哭,”邬昀看了他一阵,觉得有趣,“不太符合我以前对你的预想。”

  “什么意思,”夏羲和瞥他一眼,“我在你心里应该是厚脸皮呗?”

  邬昀又笑:“你别污蔑我啊。”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激动就上脸,这叫率性,”夏羲和振振有词地解释完,顿了片刻,声音沉了下去,“不像你,眼泪要憋着,心动要藏起来。”

  听到后半句,邬昀一怔:“你……”

  他自以为那些从小到大的小习惯一直深藏不露,没想到都被夏羲和一一看穿。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这样,”夏羲和放缓了声线,认真道,“掉眼泪不丢人的,那是人之常情,心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