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展开说“不太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但邬昀已经能猜到,那必定不会是什么容易愈合的创伤。
“也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邬昀说,“我也一直受到一些精神问题的困扰,也许我们会有一部分共通的感受。”
闻言,吴虞看了他一眼,周宁则是再度愣住,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跟着蓄了一点水光。
没等他开口,房门便再度响了起来。
“这么热闹,”下一秒,夏羲和探身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他轻轻一扬眉,“不用我介绍就认识了?你们还挺自来熟。”
“怎么还眼泪汪汪的,”夏羲和走过来,轻轻揉了一下周宁的头,“老乡见老乡了?”
周宁吸了吸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萌萌突然出来了,然后就……都跟邬昀哥哥打了招呼。”
“这样啊,”夏羲和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只是看向邬昀,笑了,“那邬昀哥哥一下子多了很多新朋友呢。”
邬昀看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回敬道:“多亏老板人缘好呢。”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吴虞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羲和“嗤”地笑了声,没再贫嘴,帮邬昀录入了指纹,又招呼大家出去吃饭。
走出小楼,室外依然是天光大亮,邬昀看一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太阳却只是刚刚走到西边,不知道准备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落山。
虽说这些天已经对西北的时差有所体会,邬昀依然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东边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太早,无数次带给他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独。
靠近小院的一排平房是民宿的工作区,里面包括了厨房和餐厅。西北的昼夜温差很大,从傍晚起就已有些凉爽,天气好的时候,他们都是坐在院子里吃饭,更自在。
只要提前报名,民宿的客人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吃,不过这会儿天色尚早,其他客人们估计都还在景区里流连忘返,今晚的餐桌上除了邬昀,便还是往常的几名内部员工。
刚准备落座,小院门口又来了一位老大爷,是来找夏羲和看病的。夏羲和赶忙迎了过去,让其他人先开饭,别等他。
平房里有一间会客室,现下已然成了夏羲和的“诊室”。邬昀不好意思自己坐着,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于是跟了过去。
结果发现他来不来似乎影响不大,因为老人和夏羲和说的是少数民族语言,邬昀一句也听不懂。
夏羲和忙着和大爷说话,邬昀便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汉字记录着各种药物名称,后面跟着人名和日期。
字迹很是潇洒风流,但并不凌乱,应该是夏羲和写的,在医生里绝对算得上上乘了,至少完全可以辨认清楚。
幸好这次“面诊”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两人站起身来,老人已然是笑逐颜开,对着夏羲和不断重复着什么,听得出是在道谢。
来到户外,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不是平时在商店里买的那种,而是自己用纸卷的。
把烟叼在嘴里,他又掏出两支,向夏羲和指了指屋里,大概是想分给他和邬昀。夏羲和却笑着摆摆手,婉拒了。
送走了老人,夏羲和回到会客室,见邬昀还坐在那个本子前,便说:“既然你都这么自觉地坐这儿了,就帮我写几个字呗。”
邬昀答应一声,提起笔,问:“卡托普利?”
夏羲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不仅听力好,还懂医学。”
“没有,”邬昀在本子上写下药名,“只是我爸正好也吃这个药,以前听过。”
几个新写上去的字工整漂亮,像是学生时代会被贴在宣传栏里的模范生试卷,跟上方洒脱飘逸的字迹对比格外鲜明,倒是各有各的好看。
“后面再写上人名,”夏羲和来到邬昀身旁,看向桌上的本子,“夏提克。”
他突然凑近,再度冲破了邬昀习惯的社交距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不知怎么的,邬昀心念一动,一不小心走了神。
手中的笔却没停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自顾自地写了下去。
待邬昀反应过来时,才赶紧顿住笔尖,“夏”后面的字却已经写了大半,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少了右下角的“羲”字。
邬昀的身体默默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修改,头顶已传来熟悉的笑声。
夏羲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忍俊不禁道:“你小子,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想漂亮老婆捏
第6章 医者仁心
邬昀两笔划掉错字,飞快地写下正确的名字,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写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夏羲和没再接着笑他,解释道:“这边的药房药品存量不多,有些药需要通知卫生院去城里提货。有的牧民不懂汉语,也不识字,我就帮他们记下来,再转交给卫生院。”
邬昀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又问:“刚才那位大爷给你的烟,你怎么没接?”
“怎么,你馋了?”夏羲和看他一眼,笑道,“那是莫合烟,你抽不惯的,而且很伤身,现在都被禁了。”
“那他怎么还在抽?”邬昀问。
“私下里有人还在种,”夏羲和说,“偷着卖,别被抓就行了。”
“你这么负责任的一个人,”听到这里,邬昀有些惊讶,“怎么只劝我,不劝他们?”
“他们是抽了一辈子了,离不开;你既然没碰过,还是别开始的好。”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再说了,我还劝你别抽烟呢,你听了么?”
邬昀一时哑口无言,夏羲和笑着转身走了。两人出了会客室,那边饭桌上的人立刻招呼他们过去坐。
民宿的厨师梅姨为他们端上了碗筷。她是回民,总算是邬昀稍微熟悉些的民族,长相也跟汉族更接近一些,她扎着一块粉紫色的头巾,草原的风沙在她的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让她的皮肤不再像年轻姑娘那样白嫩,但仍能看得出是位美人。
梅姨的全名叫马春梅,据她说,西北地区有句俗语,“十个回回九个马”,是说回族里姓马的很多,她这个名字重名率更是高。
说着她又感慨,还好自己是春天出生的,假如再早一点,就要叫“马冬梅”了,这样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闻言,一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为了等他们俩,热菜还没上,大家先张罗着让邬昀尝尝桌上的凉菜。夏羲和带来的这位小哥长相英俊又有礼貌,众人都心生好感,充分发挥了当地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对他颇为照顾。
凉菜都是这边的特色菜——凉拌“恰麻古”,洋葱、水果椒、番茄拌成的“皮辣红”,以及当地出了名的“面肺子”和“米肠子”。
顾名思义,“面肺子”是将面粉填入清洗干净的羊肺中,“米肠子”则是大米灌入羊肠,再与“羊杂”——即羊的各种内脏一起煮熟,之后再选择凉拌、爆炒、清汤等多种吃法。
邬昀从前没来过西北,是第一次尝试这些。他不挑食,可以接受动物内脏,在北京时也能吃卤煮,只是有点担心羊杂会不会膻,入口才发现丝毫没有异味,用酸辣浇头凉拌过后,鲜香开胃,身为外地人完全吃得惯。
周宁又给他倒了一杯蜂蜜卡瓦斯——一种从俄罗斯流传过来的饮料,通过面包、啤酒花、麦芽糖发酵而成,又经过当地改良,去掉了酒精,加上本地特产的黑蜂蜜,呈现出比啤酒稍浓的橙黄色,装在容量足有半升多的啤酒杯里,颇显豪迈。
邬昀从前在北方也喝过这种饮料,时隔多年,口味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今晚这杯格外清甜醇香,又经过冰镇,很适合在这样的夏天里解暑。
众人吃着凉菜,喝着卡瓦斯,聊起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