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你这口气怎么跟称羊羔似的,”吴虞笑道,“夏哥让我别关注数字,我就把体重秤也扔了。”
“她呢四看她老公家的马看多了,”梅姨也笑起来,“数字确实没撒意义,自己开心最重要嘛!”
“梅姨说得对,也是基于这个原则,我还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吴虞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以后不打算再以跳舞为职业发展方向了。”
闻言,众人纷纷配合地鼓掌表示祝贺:“恭喜恭喜!”
吴虞反倒对大家这副过分乐观随和的态度感到几分不适应:“不是……你们怎么也没人劝劝我,表达一下惋惜之类的?”
“那是舞蹈行业该操心的事儿,”夏羲和说,“我们只关心你乐不乐意。”
“……也不问我不跳舞了,以后打算做什么?”吴虞接着问。
“世界这么大,想干撒就干撒呗,”阿娜尔说,“要是撒都不想干,我们这哒也不缺你一口饭。”
“这点老板倒是真跟我说过,”吴虞笑了起来,“不过呢,我想了想,人生还有几十年呢,这么早就提前退休好像有点儿无聊,所以我还是想再探索一下自己感兴趣的道路。”
“你这话的意思是,”邬昀问,“已经找到新方向了?”
“只能说是有点儿想法吧,”吴虞看向夏羲和,“说到这个,还是受夏哥的影响呢。”
“哎,我可先说好,”夏羲和闻言,立刻作势举起双手,“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我现在这年龄,”吴虞无奈道,“就算是想学医也来不及了好嘛?”
“那倒也不一定,美国有个知名作家,原先是好莱坞编剧,快三十岁才重新考大学,读了医学,四十岁时才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所以说,如果是真心想做一件事儿,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说完,夏羲和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吴虞,“但话又说回来,你不会是真的想学医吧?”
“一开始还真考虑过,不过……因为我自己从小到大生病的经历,还有认识你之后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想比起系统的精神病学,我更感兴趣的是每一个个体的意识与行为,”吴虞说,“所以也许更适合我的是心理学。”
“挺好,”夏羲和点了点头,正色道,“刚才劝你别学医是开玩笑的,其实这些年我见过很多患者,在康复之后选择了心理学作为自己的兴趣甚至是职业方向。”
“真的?”吴虞有些惊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又流露出一丝惆怅,“不过你刚说的那个问题,我确实也有点疑虑,毕竟是重新开始一条全新的道路,可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好妹妹,你才二十出头,就开始年龄焦虑了,”阿娜尔说,“那我们这些快三十的人还活不活了?”
邬昀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和吴虞同样身为近几年的毕业生,也是在场和她年龄差距最小的人,他恰好刚刚经历过,也就更能理解吴虞此刻忧虑的具体指向。
更何况他们被迫体会了一段漫长病痛的折磨,本就已经比同龄人失去了许多先机,“重启”似乎显得愈发困难重重。
“那不一样啊,你看你们,要事业有事业,要……”说着,吴虞的眼神从阿娜尔瞟向夏羲和,“家室有家室的,我呢?两手空空,能不焦虑嘛。”
“这不是还有老光棍儿一个,”艾尔肯拍了拍夏羲和的肩膀,“陪着你呢。”
夏羲和下意识地同邬昀对视一眼,笑而不语,吴虞也禁不住笑出了声,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微妙,阿娜尔似乎也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唯有艾尔肯还乐呵呵的,一副一无所知的单纯模样。
邬昀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这话让我想起来最近媒体上特别火的一个名词,用来形容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叫什么来着……”
“‘奥德赛时期’。”夏羲和十分默契地替他补充道。
“哎对,这个我也刷到过,”吴虞立刻表示认同,“你别说,我现在正好就处在那种状态里。”
“奥德赛时期”取名自《荷马史诗》,原文讲述的是主角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漂泊十年,历经重重磨难,最终得以返回故乡的故事。当代社会学借用这个典故来比喻年轻人们离开象牙塔、初入社会后一段漫长的迷茫、探索与成长时期。
“这个词一开始是美国人在二十年前提出来的,强调的其实是一种主动探索的可能性,”夏羲和说,“到了我们的互联网上,好像更多地变成了焦虑和迷茫的代言词。”
“也许是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目前所处的位置,都是在被人潮推着前行,”吴虞露出一个苦笑,“没有那么多主动探索的环境与条件吧。”
“用浪漫的文学意象来粉饰结构性问题,其实是对痛苦的变相美化,”邬昀说,“但话又说回来……”
他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却听夏羲和接道:“人活着需要一点阿Q精神。”
是他从前对夏羲和说过的。邬昀微微一怔,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目光相接,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
“按照《荷马史诗》的走向,”夏羲和笑道,“‘奥德赛时期’过去以后,漂泊结束,是不是就该开启杀人模式了?”
“有道理,就命名为‘伊萨卡时期’,”吴虞说,“正好三十五岁一过,失业了,干脆立刻开始杀人,一直杀到过年。”
大伙儿哄笑起来,多少消解了几分方才谈及现实问题时难以避免的沉闷感。
“既然客观条件已经很艰难了,主观上就没必要再自加压力,”夏羲和说,“虽然我们没法改变环境,但可以调整自己的价值观,比如不用总是像过去那样,把自己投入当下社会普遍认同的单一评价体系。”
“选择学习心理学,完全可以是出于兴趣,而不是为了毕业之后找个好工作,”他看向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对吧?”
邬昀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毕业之后也的确很难找到什么好工作。”
话一出口,大家再度笑出了声。
“那我也的确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吴虞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一代人最好的十来年光阴,就这样白白葬送在时代的低潮期了……”
“那可不一定,谁说最好的年龄就一定是二三十岁?”夏羲和说,“他们西方有传奇人物,我们也有民族英雄,要是有一天我当了社会评论家,我也要发明一个词,就叫‘左宗棠时期’。”
众人还是一头雾水,邬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你是想老当益壮?”
“啧啧,”夏羲和看他一眼,戏谑道,“刚还夸你年轻呢,这就开始嫌我老了?”
“没有!”邬昀立刻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夏羲和只好解释:“左宗棠从小就聪明过人、胸怀大志,可惜十几岁家道中落,穷困潦倒,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几年间,他三次进京会试落榜,灰心丧气地归隐田园,属于他的‘奥德赛时期’就这样在郁郁不得志中度过了。”
“四十岁他才重新出山,一路镇压太平军,平定起义,直到六十八岁,他抬棺出征,收复失地,就是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伊犁条约》,”阿娜尔说,“我祖上那时候就在这边放羊,正好经历过这件事呢。”
“所以你看,谁说人必须得‘三十而立’了,”夏羲和说,“‘七十而立’不是也很能支楞得起来么?”
“有道理,那我可就先躺着了,”吴虞说,“躺到七十岁再起来找工作。”